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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神枪折戟淤泥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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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成策马行在车旁,闻言低下头来,温声道:“岳母见了你,精神好了许多。等过些时日,我们再回来看看她。”

玉子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午后,马车行至一处山谷。此处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当中是一片稀烂的泥沼,一条小河缓缓流过淤泥,芦苇丛生,水草茂密。官道从沼泽边缘绕过,路旁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柳,枝干被风吹得斜向一边,长长的柳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招手。空气湿漉漉的,瀰漫著腐草和淤泥的气息,偶有几声蛙鸣从芦苇深处传来,更显得四下寂静。

罗成策马走在车队最前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四周。这地方的地形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芦苇太高太密,看不清深处;山丘环抱,一旦被堵住退路便难迴旋;官道太窄,马车无法调头。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来时没经过这里”他问身后的侍卫。

“回將军的话,此地名为陷虎坡,咱们来的时候,您说要为明智大人採办些药材,是从西路走的,现在回程走东路,近一些,这也是光秀大人家的一个侍女推荐的,说可以节省大半日时间呢。”侍卫答道。

“噢,原来如此,不过,此地泥泞,我等快速通过。”罗成点了点头道。

他继续边走边打量著四周的环境,下意识地將手按在枪桿上,侧头吩咐护卫们打起精神。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罗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数十张硬弓同时张满、弓弦同时弹回的声音,像是一群毒蜂同时振翅,细密而致命的嗡鸣。

“伏下!”他暴喝一声,银枪在手中划出一道弧光。

箭雨从四面八方突袭而来——从两侧的芦苇丛中、山丘上的乱石堆后、甚至沼泽对岸的柳树林里同时射出。那箭矢密得像暴雨,裹挟著尖锐的呼啸,铺天盖地地扑向车队。几名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穿了咽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翻身落马。马匹惊嘶著扬蹄乱窜,驭手被箭射中后背,扑倒在车辕上,马车剧烈摇晃,玉子在车中惊叫出声。

“是伏兵!保护夫人!”罗成一声断喝,银枪翻飞如龙,將迎面射来的七八支箭矢尽数拨开,金属碰撞之声叮叮噹噹响成一片。银光过处,箭矢纷纷断折坠地,竟无一箭能穿透他身后的防线。他策马护在马车旁,一边拨箭一边飞速地扫视著四周——芦苇丛中影影绰绰,少说也有百余人。

他们的弓是竹木复合的反曲弓,射速极快,箭杆上的羽片是上等的雉尾,寻常士兵根本用不起这种装备。不过,这伙人的装束却又太过杂乱,有披蓑衣的,有穿短打的,甚至有光著膀子的——若是正规军队,不会这般不整。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时间去想了。

“杀!”芦苇丛中传出一声嘶吼,上百人同时从掩体中跃出,挥舞著长枪短刀,嚎叫著扑了上来。他们不像是正规军队那样列阵衝锋,而是像一群饿狼般从四面八方向车队合围,显然经过了周密的伏击布置,站位分散而有序,將马车团团围困在沼泽旁的官道上。

罗成策马护在马车左侧,银枪横扫,枪锋划过一道寒光,最先衝上来的三名伏兵齐齐喉间血光迸现,仰面倒地。紧接著他手腕一抖,枪尖反挑,將一名从右侧扑来的敌人连人带刀挑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沼中,溅起一片泥水。

“保护马车!”他厉声喝道。残存的几名护卫拼死聚拢在马车周围,与衝上来的伏兵廝杀在一起。但伏兵人数实在太多,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护卫们寡不敌眾,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余护卫已全部战死。只剩下罗成一人,一马,一枪,守著那辆歪倒在路旁的马车。

“夫君!夫君!”玉子从车帘中探出身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她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满地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刀枪碰撞的刺耳声响,箭矢破空的尖锐呼啸——这一切都让她浑身发抖。

罗成没有回头看她,银枪不停地拨开一波又一波射来的箭矢,声音却异常沉稳:“別出来!趴在车里別动!”

又一轮箭雨泼洒而来。这次的箭矢更加密集,显然伏兵们已经放弃了近战,退入芦苇丛中,改用弓矢远程围攻。他们大概是见识了罗成的枪法太过凌厉,不愿近身与之缠斗,便採取了这种最不讲武德的打法——近百人围著一个人射箭,纵然你武艺再高,防得住一支箭、十支箭,又怎能防得住百支箭、千支箭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辆马车,还要护著车里他的妻子。

罗成咬紧牙关,银枪舞成一道银色的光幕,將马车护在身后。箭矢撞在枪幕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断箭在他马蹄旁积了一地。但箭雨实在太多太密,总有漏网之鱼。一支箭擦过他的左肩,撕裂了衣甲,划出一道血口;一支箭穿透了他的马鞍,险些刺入马腹;还有一支箭钉在马车车厢的木板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险些射穿了厢壁。

他的马也中了箭——左臀上插著一支,鲜血顺著马腿往下淌,將雪白的马腿染成了殷红。那马吃痛,嘶鸣著扬起前蹄,险些將他掀下马背。罗成死死拽住韁绳,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將马控住,然后俯身一枪刺死了一名方才激战中受伤倒地,此刻想趁乱摸进马车的伏兵。

“驾!”他一夹马腹,试图带领马车衝出包围圈。但那马刚跑出几步,右前蹄便踩进了沼泽边缘的烂泥中,整条腿陷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马奋力挣扎,泥浆翻涌,可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转眼间两条前腿都已没入泥沼之中。

伏兵见他的马陷住了,顿时兴奋起来,箭雨更加密集。罗成將银枪舞得密不透风,一边拨箭一边用单手策马试图让马脱困,但那烂泥太深太软,马腿陷在其中就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拽住,任凭他如何驱策都纹丝不动。

“夫君!”玉子忽然从马车中跳了下来,踉蹌著跑到他身边,满脸是泪,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夫君你快走!別管我了!你一个人能跑掉的——你骑我的马走!快走!”

罗成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满是泪水,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可那句话却说得斩钉截铁。

罗成嘴角上扬,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绽开,像是一道劈开乌云的阳光。

“笑话!我若丟下你独自跑了,还是男人吗还配得上我那顶天立地的罗姓吗!”

他一枪挑飞了一支射向玉子的箭矢,然后翻身下马,站到了玉子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將她整个遮住。他昂首挺胸,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將所有的箭矢、所有的刀锋、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银枪在手中翻飞,將射来的箭矢一一拨开。叮叮噹噹的碰撞声不绝於耳,断箭在他脚边积了厚厚一层。他的左肩、右臂、大腿各中了一箭,箭头嵌在甲冑缝隙中,每一次挥枪都牵动伤口,鲜血顺著甲片往下淌,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一摊暗红。但他浑然不觉疼痛,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感觉疼痛。

玉子缩在他身后,用手死死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怕干扰他的判断。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面颊,滴在罗成的后背上,与他的血混在一起。

又一轮箭雨过后,罗成闷哼一声——一支箭钉进了他的小腹,穿透了甲冑的缝隙,深深嵌入血肉之中。他的身子晃了一晃,银枪险些脱手,但他咬牙撑住了,枪尖一抖,又將三支箭拨开。

“夫君!”玉子终於忍不住哭喊出声。

“別怕。”罗成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却仍带著那股惯常的沉稳,“没事。”

他一把將玉子护在胸前,挥舞著长枪不断磕飞来袭的箭。可不久,他的后背就已经插了七八支箭。每一支箭尾都在微微颤抖,隨著他挥枪的动作轻轻晃动。血从箭头周围渗出,將他的战袍染成了一片暗红。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挥枪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枪尖的银光也不如方才那般凌厉了。

身后,那匹马还在泥沼中奋力挣扎。它的两条前腿已经完全陷没了,泥浆没过了胸口,但它仍然昂著头,拼命蹬著后腿,想要从这该死的烂泥中挣脱出来。泥沼翻涌著浑浊的气泡,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噗”,罗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但他依然瞪著眼睛拼死护著怀中的妻子,並时不时地磕开射向战马的箭。

“夫君!……夫君!你快走吧!”玉子放声痛哭,她知道此刻已经身处绝境,一心只让罗成快跑。

而罗成却如泰山般岿然不动,浑身如血人一般,依然死死护著怀中的妻子和身后的战马。

忽然,一声长嘶。

那匹马终於將前蹄从泥沼中拔了出来。烂泥发出一声巨大的吸吮声,像是有一只巨兽鬆了口。马儿浑身浴血,鬃毛凌乱,后腿的箭伤还在流血,但它挣脱了。它猛然跃了几下,终於將四蹄踏在坚实的官道之上,“唏律律”昂首嘶鸣,声震四野,仿佛在呼唤它的主人。

罗成听见马嘶,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一把揽住玉子的腰,想將她托上马背,可他已经摇摇晃晃,不住地吐血,一连两次都没能成功。可偏偏新的一轮箭雨又来了,罗成只能放下玉子,拼命挥舞著长枪,左磕右挡,玉子也拼命地往马背上爬,可毕竟罗成的宝马身材高大,玉子又穿著和服,慌乱中根本爬不上去,战马也急得四蹄“噠噠”作响。

玉子急得边哭边大喊“夫君!夫君你快走吧!是我拖累了你!快!快走吧!快踩著我上马!来!快啊!快!”说著,她竟蹲下了身子。

关键时刻,那战马又是一声嘶鸣,竟然低头一口咬住玉子后背的系带,將她拉得站了起来,然后自己忽然屈膝跪下前腿,打著响鼻不断示意罗成和玉子二人。罗成会意,先將玉子扶上马背,自己也急忙翻身而上。他的动作比平时笨拙了不知多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伏在马鞍上,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將玉子护在身下。

“走!”他一声大喝,双腿猛地夹紧马腹。

他话音未落,战马已猛然跃起,四蹄发力,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几个呼吸之间就从几名伏兵的头顶上一跃而过——那几人瞠目结舌地望著头顶划过的黑影,连放箭都忘了。马蹄落地时溅起的泥水打在他们的脸上,等他们回过神来想要放箭时,那马已经衝出了箭矢的射程之外。

伏兵们又放了一轮箭,又追了一会儿,但都没有追上。罗成那匹马虽然浑身是伤,却依然跑得飞快,转眼便快要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有人还想去追,却被为首之人喝住了。那首领望著马背上一身是箭的罗成,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低声道:“中了那么多箭,他活不了了,回去復命吧!”

………………………………

风中传来了玉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马背上,罗成趴在玉子怀中,满口是血,气若游丝。他的背上、肩上、腿上、左腹上,密密麻麻插著数十支箭矢,整个人像是被箭矢钉在了马背上。血从每一处伤口中涌出,顺著马身往下淌,在马蹄踏过的官道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血跡,触目惊心。

那马的后腿上和臀上也中了几支箭,每跑一步都有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混在泥水和汗水中,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蹄印。

但它没有停,它拼命地跑著,四蹄翻飞,鬃毛飞扬,仿佛知道背上驮著的是两条命,驮著的是它的主人。

玉子一手死死攥著韁绳,另一只手反手紧紧护著罗成,掌心按在他背后那密密麻麻的箭杆上,满手的血又热又粘。她能感觉到他的血正顺著她的手臂往下淌,温热的,黏稠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流干。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些箭,不敢去想那些箭有多深。

“夫君……夫君!……你坚持住……我们快到了……你坚持住……”她不停地说话,声音颤抖,泪水完全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她怕他就真的睡著了。

罗成伏在她怀中,口中涌出一股一股的血沫,將她的衣襟染得通红。他的眼神已经涣散,瞳孔失焦地望著天空,嘴唇翕动著,像是在说什么。玉子將耳朵贴在他的唇边,隱约听见几个字——

“……回朝熊山……”

“……告诉我哥……”

“有足利尊氏的……旗帜……”

玉子拼命点头,泪水不断滑落:“夫君!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罗成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目光越过玉子的肩头,望向远方——那是朝熊山的方向。天边残阳如血,將整片天空染成了悲壮的橘红色。晚霞漫天,像是无数面战旗在风中翻卷,又像是无数朵樱花在落日中燃烧。

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

马儿还在跑。四蹄翻飞,踏过落樱,踏过血水,踏过初春新绿的野草,一路向东,向著那座山的方向拼命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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