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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照亮世界,哪怕一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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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难民区时,工联的人没有片刻停顿。

他们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喘口气、看看周围、确认一下自己身在何处。

物资箱从肩上滑下来,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嗵”声,随即被就地拆封——有人用指甲抠开胶带,有人从腰后抽出折叠刀划开密封条,动作干脆利落得像被同一根发条拧紧了全身。

箱子里的东西被按照类别甩到不同的堆放点:食品一摞、水一摞、滤罐和简易医疗包一摞,有两个人专门负责点数,喊出来的数字短促有力,像节拍器在响。

最后一箱配给发完,领头那个壮汉把空箱子往旁边一踹,转身就往医疗区走。其余人跟在后面,没有一个掉队,甚至没有人问一句“去哪儿”。

他们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密集的、湿漉漉的声响,像一群正在穿越浅滩的兽群。

医疗区就在两百米外的一片半倒塌的建筑群之间。

那里没有帐篷——帐篷不够了,只有几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防水布拉在残垣断壁之间,勉强遮住头顶那层薄薄的灰光。

地上铺着的东西五花八门:军用薄毯、旧床单、拆开的纸箱、以及大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被体温焐热了的泥地。人躺在上面,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已经快要枯萎的作物。

呻吟声不大,但密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哼鸣,像有一大群人同时在做同一个噩梦。

沉默也在那里——更沉、更重,是那些连呻吟的力气都已经耗尽的人替自己选择的最后一种表达方式。

那些感染者散落在废墟与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的坐着,脊背弯成一张拉不开的弓;有的躺着,身下只垫了一层薄毯或干脆是裸露的泥地。

有的睁着眼睛,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却什么也映不进去;有的闭上了眼睛,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们还没有被那一边收走。

少数人抱着自己的妻子、父母、孩子,肢体僵硬地蜷成一团,像冻死在冬夜里的鸟巢。而更多的,是独自坐着的人——一个人,一个姿势,一双空洞的眼睛,朝着某个没有方向的方向,呆呆地望着。

九尾狐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划过去,像一块石头在河床上磕磕绊绊地滚。然后它撞到了什么,停住了。

那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也许更小——在这里,年龄已经很难从脸上分辨了。他跪在地上,跪姿歪歪扭扭的,膝盖陷在泥里,小腿被黑色的泥浆糊满了。他面前是一堵半塌的墙,墙根下靠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头歪向右侧,靠着墙面的夹角,像是被那堵墙接住了才没有彻底倒下去。她的面色灰败,不是苍白——苍白至少还是活人的颜色,这是一种像旧报纸一样的、从里往外泛黄的灰。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胸腔那里看不出任何起伏。

孩子紧挨着她,身体贴着她的手臂,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他的头埋在女人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她袖口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每隔几秒,他的肩膀就会抖一下,像被寒冷从内部一下一下地咬着,每咬一口,他就往女人身上再贴紧一点。

他时不时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哭喊,不是嚎啕,而是一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气声,像一根在风里被反复弯折的细铁丝,快要折断了,还在响。

九尾狐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泥浆没过他的鞋底,发出黏腻的吮吸声。

一只手挡在了他面前。

九尾狐低头看去。是一个医护人员,防护服上满是污渍,面罩的带子在耳后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痕。

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裂了无数道缝的玻璃。

“别过去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可是……”九尾狐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医护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收了回来。他看着那对母子,喉结缓缓滚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咽一口很烫的水。

“她在瘟疫刚扩散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写了无数遍的死亡报告“把唯一的口罩给了孩子。自己完全暴露在感染环境里。”

他停了一下。

“到了晚期,晶体已经侵蚀了她大部分器官。她一声都没吭过——”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是因为能忍,是因为怕孩子听见。”

九尾狐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女人脸上。她确实没有出过声。从刚才到现在,她就像一尊被搬到这里之后便再也没有动过的雕塑。

“现在已经昏迷了,”医护人员说“我们试过所有库存的药物,没用。”

沉默了几秒。远处有人在喊编号,声音忽远忽近。

“那……那个孩子呢?”九尾狐问。

医护人员的目光偏开了。不是看向别处,而是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刚好能让九尾狐看不见他的眼睛。他面罩

“也确认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你也知道,一旦确认……无论轻重,基本都是等死。”

他顿了顿。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九尾狐垂下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地。泥面上有一小摊水,映着他自己的模糊倒影。

“知道了,”他说“辛苦你了。”

“没事。”医护人员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有些僵硬,像肩膀的关节不够灵活了一样。

“还有人需要我,”他说“我先走了。”

九尾狐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像是在脚踝上绑了沙袋。防护服的后背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地图。

然后九尾狐收回了目光,朝那对母子走了过去。

走近了,声音才变得清晰。那个孩子发出的不是哭声——哭声是完整的、有起有伏的、可以被听见也可以被安慰的东西。

他发出的声音是一种碎片: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抖,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气管,只给他留了一道窄缝;每一次呼气,他挤出两个字。

“妈妈……妈妈……”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两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是在追赶什么——追赶一个已经走远了的人,想在她彻底消失之前,把自己的声音塞进她耳朵里。

九尾狐停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他不知道自己过去能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是不是一种冒犯。

这时有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孩。短发,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工联绿色工装,袖口挽了两道。

她的面罩挂在脖子上,没有戴,露出一张算不上漂亮但很干净的脸——和这个灰扑扑的地方格格不入的那种干净。

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男孩面前,蹲了下来。

蹲下的高度刚好和男孩平视。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靠在墙根的女人——目光从那张灰败的脸上扫过去,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到男孩湿漉漉的睫毛上。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她说。

男孩抬起头。他脸上全是泪和灰混在一起形成的泥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被灰白色的天光照着,亮晶晶的。

他看了看女孩,又转头看了看母亲。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和之前一模一样,和昨天一模一样,和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母亲还会对他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肩膀又塌了下去,重新把头埋进女人的臂弯里。

女孩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露出牙齿。

“当然可以。”她说,语气轻快得不像是在这个地狱里说出来的话。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九尾狐。

“我们都会,对吧?”

她的眼睛很亮,好像她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让九尾狐也参与进来。

九尾狐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完全跟上她的思路——刚才那段对话的前半部分他漏掉了,不知道女孩对男孩承诺了什么。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对。”

男孩又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上次快了一点,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九尾狐,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被自己承认的东西。

“姐姐……你们在跟妈妈说话吗?”

女孩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开了。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眉梢往上挑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当然了!”她说,语调往上扬,尾音带着一点活泼的、不讲道理的肯定“你妈妈刚才还跟我们说,等她好了,期待以后到我们家做客呢。”

男孩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短暂的光。但很快,那道暗掉了。他的目光飘向母亲,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碎了。

“可妈妈她……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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