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冬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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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回过头,看着她。火盆里的余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下巴上是三天没刮的胡茬,黑白参半。他才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四十多的人。沙漠不饶人,时间在每个人身上都走得快一些。
“怎么了?”他问。
阿萝犹豫了一下。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了,从石婆死后就开始想,想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躺在被窝里想,想得睡不着觉。但她一直不敢问,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会。今天晚上,听了那些故事,她突然觉得可以问了。
“妈妈长什么样?”
萧寒的手停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烧完的木炭,炭头还是红的,隔着手掌那么远都能感觉到热。他把木炭放进陶罐里,把陶罐推到墙角,然后慢慢坐了下来。就在阿萝对面,隔着火盆,面对面。
火盆里的火快灭了,只有几块木炭还亮着,暗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萧寒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指甲盖发紫,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她在想,是不是不该问。
“妈妈很瘦。”萧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很瘦很瘦,胳膊就这么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比他的手腕还细,“她站在一起女人中间,你一眼就能认出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最瘦。”
阿萝想象着一个很瘦很瘦的女人,瘦到什么程度呢?比她还瘦?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瘦了,锁骨那得瘦成什么样子?
“妈妈很矮。”萧寒继续说,“比你还矮一点。她小时候吃不饱,长不高。她总说,要是我能再长高两寸就好了,够得着柜子顶上的东西,就不用每次都踩凳子。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的,不是真抱怨。”
“妈妈头发很黑。黑得像……像什么呢?”萧寒想了想,“像盐湖最深处的那个颜色。你往湖底看,越看越深,深到看不见底的那个黑。她的头发就是那种黑,一根白的都没有。她每天早晨用木梳梳头,梳一百下,她说梳多了头发长得好。”
阿萝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是黄的,像枯草,又干又涩,梳子一梳就打结,每次都要扯断好几根。她想要妈妈那样的黑头发。
“妈妈眼睛很亮。”萧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好像在回忆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不是大,是亮。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看着你,你就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听,她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那种亮,不是太阳那种亮,是月亮那种亮,柔柔的,但清清楚楚。”
“她的手很粗糙。”萧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比我的手还粗。因为什么活都干,劈柴、烧火、和面、缝补、挖野菜、背沙子,什么都干。但她把手放在你脸上的时候,很暖和。冬天的时候,你从外面跑回来,脸冻得通红,她就把两只手捂在你脸上,手心贴着你的脸蛋,那个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萧寒停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什么东西,又硬又苦。
“妈妈喜欢唱歌。”他说,声音更低了,“喜欢唱那首沙丘高、沙丘低。你听过吗?”
阿萝摇头。石婆没教过她这首歌。
萧寒轻轻哼了几句,调子很平,没什么起伏,像风吹过沙丘的声音,又像水从高处流下来的声音。词也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沙丘高,沙丘低,沙子底下埋着金。金不换,金不卖,换不来妈妈做的饭。
“妈妈为什么那么瘦?”阿萝又问了一遍,虽然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哥哥亲口说。
萧寒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更深,更重,更沉。
“因为吃的不够。”他说,“她把吃的都省给了我们。每天早上,她煮一锅粥,给我们每人盛一碗,碗里都是稠的。最后她自己盛,锅里剩下的全是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就喝那个,一碗不够喝两碗,两碗不够喝三碗,喝到肚子鼓起来,但肚子里全是水,顶不了一会儿就饿了。”
“我跟她说,妈,你吃点稠的。她说,我不爱吃稠的,我爱喝稀的。我知道她在骗我,但那时候小,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长大了,知道了,但她已经不在了。”
阿萝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羊皮袄上,渗进毛里,看不见了。她使劲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石婆教过她,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她还是哭了,因为她控制不住。
“妈妈是个好妈妈。”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泡泡。
“嗯。”萧寒说,“好妈妈。”
“哥哥,你想妈妈吗?”
萧寒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稀稀拉拉的,几片几片地飘。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个脸,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亮得像妈妈当年在油灯下缝补衣服时,针尖上那一点光。
油灯是用羊油点的,火苗黄豆大,一跳一跳的。妈妈坐在灯前,低着头,眯着眼,针在麻布上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她缝得很慢,因为布太粗了,针扎不进去,要用顶针顶,一下一下地顶。顶针是铜的,戴在中指上,被油灯照得黄灿灿的。
那时候萧寒还小,躺在被窝里,看着妈妈的身影在墙上晃来晃去,看着她手里的针尖上那一点亮光,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衣服已经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他穿上衣服,发现破洞的地方缝了一朵小花,用红线绣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一朵花的形状。
“想。”他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但留下了痕迹。
六
雪下到第十天的夜里,村外传来了沙狼的嚎叫。
不是一只,是一群。叫声从沙漠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呼唤。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有的急促,有的悠长,混在一起,在雪夜里传得特别远,特别清楚,像是在村子周围画了一个圈。
村里人被惊醒了。
王老六第一个听见,他本来就睡不着,腿疼,翻来覆去地烙饼。听见狼叫,他一下子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推醒身边的老婆。“听见没?狼叫。”他老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他又推,“听见没?狼!”这次声音大了,他老婆醒了,听了一下,脸色也变得跟他一样白。
男人拿起刀,女人抱着孩子,守在各自屋里。没人敢出来。窗户上挡的麻布被风掀起一角,有人从那个角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地的白光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嚎叫。
铁骸从床上翻下来,左腿落地的时候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在黑暗中摸到那把磨了一晚上的砍刀,刀口锋利,在黑暗里闪着一道冷光。他媳妇抱着栓柱缩在墙角,栓柱被吵醒了,要哭,他媳妇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怀里,捂得紧紧的。栓柱呜呜地挣了两下,挣不开,就安静了,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铁骸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雪还在下,但比以前小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村口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影子,好几个影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动,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不见了。
萧寒也醒了。他拄着骨杖,从床上站起来,右腿疼得厉害,像是有人在骨头里钻钉子。冷天就是这样,伤口和旧伤都会发作,比什么天气预报都准。他穿上那件破羊皮袄,系上麻绳,推开屋门,走进雪地里。
阿萝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雪没过了他的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骨杖戳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一个的洞。他走到村口的时候,铁骸已经在那里了。
“盟主。”铁骸递过砍刀,“给你。”
萧寒没接。“你拿着。我用不着。”
两个人站在村口,听着那些嚎叫。叫声比刚才更近了,好像在村子外面两百步的地方,绕着村子转。有时候声音会断一下,像在喘气,然后又接上了,更急,更凶。
“盟主,是沙狼。”铁骸说,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狼听见似的。
“我知道。”
“它们不会进村吧?”
萧寒听了一会儿。那些嚎叫声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饿了的那种叫法。饿了是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但今天晚上的叫法不一样,是长的,拖着的,像在喊谁,在找谁。
“不会。”他说,“雪太深了,它们跑不动。你听它们的声音,拖着长腔,不是追猎物的叫法。它们跑不起来,就只能站着叫。”
“那它们在叫什么?”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沙漠深处吹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把羊皮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在叫同伴。”
“叫同伴干什么?”
“找吃的。”
铁骸不说话了。他攥紧了砍刀,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知道沙狼饿了会吃人,它们叫同伴,叫得越多,说明这片沙漠里已经没有别的吃的了。野兔、沙鼠、蜥蜴,全被雪盖住了。它们刨不动,找不到,就只能吃人。
萧寒拄着骨杖,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很单薄,羊皮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肋骨的形状。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组织人出去打猎。”
铁骸愣了一下。“雪这么深,怎么打?”
“雪深了,沙狼也跑不动。咱们走不了,它们也走不了。谁先动,谁就赢。”萧寒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去找王老六,让他把弓修一修。找石头他爹,把他那把猎叉找出来。明天一早,天一亮,咱们就出去。”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七
那天夜里,萧寒没有睡。
他拄着骨杖,在雪地里巡视村子。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右腿在冷天里疼得更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骨头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人在用锯子锯他的膝盖。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下来,用同样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月亮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像是白天。整个村子都睡了,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风偶尔吹过,把屋顶上的雪吹下来,落在地上扑的一声。
他先走到薪火仓。仓是石头砌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巨大的石棺。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头墙。冷的,冻手,但结实。石头之间的泥灰抹得厚,用手指抠都抠不动。铁骸干活实在,不偷工不减料,该放三铲灰的不会放两铲半。
他绕着粮仓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有没有裂缝,看了看屋顶的草有没有被风吹走,看了看门上的锁有没有被人动过。都好好的。他又伸出手,在门上拍了拍,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的,像是在说:放心,我在这里。
然后他走到水井。井在村子的正中间,是村里唯一的一口井,挖了三丈深才见水。井沿是用石头砌的,圆形的,上面架了一个木辘轳。他趴在井沿上,把耳朵凑近井口,听了听。有声音,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没冻。他松了一口气。井要是冻了,就麻烦了,雪水不能直接喝,太凉,喝了肚子疼,要烧开了才能喝,烧水又要柴,柴又要去砍,砍柴又要走路,走路又要踩雪,踩雪又要费力气。一环扣一环,哪儿都不能出岔子。
然后他走到孩子们住的土屋。那是村里最大的一间土屋,本来是放杂物的,后来改成了孩子们的住处。孤儿们住在这里,没有人照顾,大的照顾小的,十岁的照顾五岁的,五岁的照顾三岁的。他站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长长的,缓缓的,一个叠着一个,像一首没有词的歌。都睡了。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最后他走到石婆的墓。
墓在村东头,一棵老胡杨树底下。石婆生前说,就把我埋在树底下,我跟树做个伴,你们来看我的时候,也能乘个凉。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后事,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种一棵树,浇点水,等它长大。
墓上的雪堆得很厚,像一床白色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墓碑是一块石头,上面用刀刻着“石婆之墓”三个字,是萧寒刻的。字不大,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好像刻得深就能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不会被风沙吹走,不会被时间抹掉。
萧寒站在墓前,把骨杖靠在树根上,拄着双膝,慢慢蹲了下来。右腿弯到一半就疼得他额头冒汗,他咬着牙,硬是蹲下去了。蹲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把墓上的雪吹起一些细末,在月光下飘散,像有人在轻轻点头。
“石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用了太多的力气,又像是太久没说话,“村里人都好。孩子们都好。”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等一个回答。当然没有回答。只有风,只有雪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狼嚎。
“阿萝会认药了。”他继续说,“前天她跟我说,她认了七十二种药,能治十八种病。她说这话的时候,样子跟你一模一样,下巴抬起来,眼睛眯着,很得意。”
“青苗会跑了。今天下午她在雪地里跑,跑得可快,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她跑起来的样子,像你以前养的那只小黄狗。”
“石头还是那么能吃。一顿三大碗,吃完还要舔碗,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他爹说,这孩子是饿死鬼投胎,我说不是,是正在长身体,能吃是好事。”
“铁骸的腿好多了,能走路了,就是还一瘸一拐的。他自己不在意,但我在意。这条腿要是落下毛病,以后走路都费劲。我想去找点接骨的草药,但雪太大了,出不去。等雪化了再说。”
“你放心。”
萧寒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把手伸进雪里,摸了摸墓上的石头,石头冰凉,冰得他指尖发麻。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好像摸着一个人的手,又老又糙,但暖和。
风又吹过来,墓上的雪又扬起一些细末,飘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让那些雪末落在眼皮上,落在鼻尖上,落在嘴唇上。
然后他睁开眼睛,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他全靠左腿和两条胳膊把自己撑起来,撑到一半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又蹲下去。他咬着牙,撑着,一寸一寸地站直了。
他拄着骨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身后,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稀稀拉拉的几片,在月光里飘着,亮晶晶的,像碎银子。他的脚印在雪地里印出一串深深的坑,歪歪扭扭的,左深右浅,左深右浅,像他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平顺过。
但他还在走。
一步一步,很慢,很重,但很稳。
他一直在走。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