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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沈青的情报网修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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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息——斟酌了一下该怎么把这种方式解释给一个不是锦衣卫出身的人听。

“属下在孔有德的军中——不是营中,是他经常打交道的那些人里面——找了一个卖草料的商人。这个商人姓李,山东济宁人,做了十几年的草料生意,和登莱一带所有的军营都有来往。他不是属下的人——属下从来没有直接和他接触过。属下用的是他的一个伙计——那个伙计才是属下的人。“

“伙计跟着草料商走——草料商走到哪里,伙计就到哪里。草料商和军营的人打交道,伙计在旁边搬草料、卸货、打杂。搬货的时候耳朵是竖着的——谁和谁说了什么、哪个将官最近调了防、营中的粮草够不够吃——这些话都是在搬货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没有人会防着一个搬草料的伙计。“

“这条线没有经过登州城——草料商的生意覆盖整个登莱,不只是登州一个地方。登州城破了,他的生意照做——叛军也要喂马。所以这条线——不但没断,反而比之前更好用了。“

沈青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半分。

“前天那个伙计传回来一条消息——孔有德的主力还在登州城里,但已经开始往城外的港口集结船只了。集结的速度不快——每天三四艘的样子。但方向很明确——全部朝北。“

朝北——北面是渤海,渤海的对面是辽东。辽东是后金的地盘。

陆晏的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

“笃。“

只一下。

“他要跑了。“陆晏说。

四个字——不是猜测,是判断。孔有德在山东的日子不好过——朝廷的围剿军已经从济南方向压过来了,虽然动作不快,但包围圈在收紧。孔有德不是傻子——他知道在陆地上和朝廷的大军硬碰硬,他扛不住。他手里有兵、有船、有从登州抢来的火器——这些东西带到后金去,后金会把他当宝贝。

这笔账陆晏替他算过——在第二百七十一章那场豪赌之前就算过了。

但那场豪赌的前提是:他必须提前知道孔有德什么时候跑。提前知道——才能在海上等着他。

“这条线,不撤。“陆晏说。

“属下也是这个意思。“

“不但不撤——加密。“

“加密“两个字从陆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极小,不到一分。这是他的表情里极罕见的一个变化。在锦衣卫的时候,他的上司下令“加密“一条线路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这条线路的价值被提到了最高级别;第二,为了维持这条线路的安全,可以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在锦衣卫的语境里有一个具体的含义——如果有任何人威胁到这条线路的安全,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可以杀。

陆晏不是锦衣卫——但他说“加密“的时候,沈青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类似的东西。不是杀气——陆晏不是一个有杀气的人。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一种“这件事我不允许出差错“的冷。

“属下明白。“沈青说。“具体安排——伙计那边,属下让他把传报的频次从五天一报改成三天一报。联络方式不变——还是在莱州港的一个鱼铺里交货,用草料包裹里夹布条的方式。但交货的鱼铺属下打算换一家——旧的那家离巡检司太近了,莱州巡检司最近查得紧,换一家远的、偏的。“

“另外——“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分,“属下打算在孔有德那边再加一层。“

“什么层?“

“草料伙计那一层是外围——他能看到的是孔有德军营的外部动向:集结船只、调动兵力、粮草进出。但他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孔有德和谁商量了什么、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航线。这些东西在军帐里面,搬草料的人进不去。“

“属下在想——叛军里面有没有可以用的人。“

陆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三息。

“叛军里面?“

“不是策反——策反孔有德的人太难了,他那帮兄弟跟他从东江镇出来的,铁板一块。属下说的是——叛军里头那些不是孔有德嫡系的人。吴桥兵变的时候孔有德裹挟了不少登莱本地的卫所兵——这些人不是自愿跟着他反的,是被胁迫的。被胁迫的人心里有怨,有怨的人就有缝隙,有缝隙就能下手。“

“但这一步风险大——属下需要时间物色。在物色到之前,外围那层先保着。“

陆晏听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消化。沈青汇报的东西不是简单的好消息或坏消息,是一张网的损毁清单和修复方案。这张网他从天启二年开始织——从滋阳县织到济南府,从济南府织到登州城,从登州城织到辽东边境。织了十年的网,在一场兵变里被撕成了碎片。现在沈青在捡碎片——捡回来的不多,但每一片都是有用的。

他把桌上那块布拿起来——翻到正面,没有字的那面朝上。然后他把布折了两折,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放进了桌角的那个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很满了——赵长缨的清点木板、胡静水的盘点报告、沈青之前的几份情报,都在里面。

匣子越来越满。

他合上了匣子,看着沈青。

“孔有德接下来要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需要提前三天知道。“

十五个字。

不是请求——是命令。不是希望——是要求。提前三天——三天的时间够他做一件事:调集所有能用的船、炮和人,在孔有德渡海的航线上设伏。

三天。不多不少。多了用不到——他没有那么多资源做长期部署。少了来不及——从长山岛到孔有德可能经过的海峡,顺风半天、逆风一天。加上集结、装弹、入位的时间,三天是底线。

沈青站起来了。

站的动作很轻——凳子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他站起来之后做了一件事——把凳子原样推回了它刚才的位置。凳子的四条腿和地上的四个凹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坐下之前的位置和坐完之后的位置,分毫不差。

“属下明白。“

三个字。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右手按在了门板上——按的位置是门铰链的下方两寸处,这个位置用力推开的时候铰链不会响。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和进来时一样的宽度——侧身出去。

门合上了。

合上的方式极其轻——轻到营房里的油灯没有晃一下。

陆晏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门外没有脚步声——沈青走路是没有声音的。这不是天赋,是训练出来的——北镇抚司的新人在入职第一年要在碎瓦片上走一百趟,走的时候脚下不能发出声响。碎瓦片比地面硬、比地面脆,踩重了就响。走完一百趟之后,平地上走路就跟猫一样了。

陆晏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灯芯快到头了——灯光比刚才暗了一些,暗到桌面上那个木匣子的轮廓变得模糊了。他没有去换灯芯——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沈青刚才说的最后一段话——“叛军里面有没有可以用的人“。这段话不是随便说的——沈青不说随便的话。他说这段话的意思是:他已经在想了,而且可能已经有了初步的人选。他不说出来,是因为还没有把握。等有了把握,他会再来。

沈青的“再来“不需要预告——他会在某个夜里,推开那扇不会响的门,坐到那条偏了半尺的凳子上,把一块写了字的布放在桌面上。

然后一切又从头开始。

灯芯燃尽了——“啪“的一声极轻的响,灯灭了。

营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微弱的、青白色的光,把桌面上的东西照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

陆晏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摸黑走到了铺板旁边,脱了外袍,躺下了。

枕头硬——是一截木头外面裹了一层布。他的后脑勺搁在上面,硌得有些不舒服。但他已经习惯了——在长山岛上没有软枕头。所有的棉花都被崔婉清拿去给陆承乾做了冬衣的夹层。

他闭上了眼。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哗——嗒——哗——嗒——“。和每个夜晚一样。

但今晚的海浪声在他的耳朵里多了一个背景——一个看不见的、正在慢慢修复的、像蛛丝一样细密的网。网上有几个节点已经亮了——莱州城里的布庄伙计、莱州港的新桩子、草料商身边的那个搬货伙计。有几个节点还是黑的——登州城内的三个桩子、孔有德军帐里面的那层。

黑的那些——沈青会去点亮它们。

这是他的活。

陆晏想到这里,呼吸变得匀了一些。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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