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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孙元化入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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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孙元化没有继续往下说——不是说完了,是被赵铁打断了。赵铁打断他的方式不是开口,是抬手。他举起了左手,掌心朝向孙元化——那是一个“等等“的手势。

“等等——温油我试过类似的东西。“赵铁的声音变了——从那种低沉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方式,变成了稍微快一些的、带着思索的方式。“天启五年的时候我试过用猪油淬——猪油温的时候是稠的,淬出来的刀确实没那么脆。但猪油有个毛病——它淬完了之后铁面上会留一层黑膜,那层黑膜不好磨。“

“那是猪油里的杂质烧结了——“孙元化接上了,“换成桐油就没有这个问题。桐油的闪点比猪油高,淬火的时候不容易烧焦,淬完了之后铁面是干净的。“

赵铁听到“桐油“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亮的幅度不大,但在他那张黝黑的、被炉火烤得干燥的脸上,那一下亮是很明显的。

“桐油——“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桐油岛上有——胡静水前些天盘过库存,桐油还有七桶。我只想到了桐油刷木头防水,没想到还能淬火。“

“桐油在西洋人的铸炮作坊里是标配——他们管这个叫'oilquechig'。“孙元化说这几个洋字的时候嘴型有些别扭——在锦衣卫的人面前他不会说洋字,在朝廷的大臣面前他更不会说。但在一个铁匠面前——一个只关心“这东西管不管用“的铁匠面前——他不需要藏。“淬出来的钢硬度比冷水淬的低一点——但韧性高了不止一倍。做簧片用桐油淬是对的。“

赵铁把锤子放下了——这次放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他蹲到了矮桌旁边,和孙元化面对面。

然后两个人开始了一场长谈。

“长谈“这个词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一场“长争“。两个人从击发簧的淬火方式争到了枪管的膛线工艺,从膛线工艺争到了火药的颗粒化配比,从颗粒化配比争到了炮管铸造的冷却速度。

争的方式不是文人争辩的那种——文人争辩是你引经我据典,争的是道理和面子。赵铁和孙元化争的方式是:一个说“我觉得应该这样“,另一个说“不对,应该那样“,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下来——一个拿起锤子敲了一下铁砧演示他说的“这样“,另一个在图纸上画了两笔演示他说的“那样“。敲完了、画完了之后,两个人看着各自演示的结果——有时候是赵铁的锤子证明了他是对的,有时候是孙元化的图纸证明了他是对的。

更多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对的。

赵铁说“枪管的膛线要用旋转的铁钻手工拉——拉出来的膛线最均匀“,这是对的——手工拉膛线的精度确实比铸造膛线高。孙元化说“手工拉膛线太慢了,一根枪管要拉两天,一个月产量上不去“,这也是对的——手工拉膛线的产能确实是瓶颈。

两个人各说了几句,就发现了一件事:对方说的都是对的。

赵铁的“对“是从手上来的——他的每一个判断背后都有几十年的敲打经验。孙元化的“对“是从书上来的——他的每一个判断背后都有西洋人的理论体系。手和书看到的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面——就像一枚铜钱的正面和反面,正面是字,反面是花,翻过来翻过去都是同一枚铜钱。

争了大半天——从上午争到了下午,中间范福送了两次饭,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粥凉了他们没注意,馒头干了他们没注意,连范福第二次送饭时多嘟囔了一句“两位老先生倒是吃啊“他们也没注意。

争到最后——下午申时前后——赵铁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铁钻——是他用来演示膛线拉法的那根。铁钻握在他的手里,指节被铁钻的棱角硌出了红印。他说:

“那咱们两个都对。“

五个字。说的语气是他一贯的那种——低的、平的、不带感情的。但如果有人仔细听——仔细到能听出赵铁语调里那零点几分的变化——会发现那五个字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平时不怎么表露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高兴——赵铁不用“高兴“这种词。那种东西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面前这个人和他是同一类人:一类只关心“东西能不能做出来“的人。

孙元化听到了那句话。

他也听出了那零点几分的变化。他抬头看了赵铁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息。两息之后孙元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不注意看看不到。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东西,和他在宁远城头第一次看到红夷大炮命中目标时嘴角的弧度有些像。

“嗯。“他说。“那就一起做。“

赵铁把铁钻放回了架子上——放的位置精确到寸,和其他工具排列得整整齐齐。这是他的习惯——工具用完了要放回原位。工具放好了,下次用的时候伸手就到。这和打仗是一个道理——刀放在哪里、枪靠在哪里,都要形成肌肉记忆。

——

陆晏是在这天傍晚去作坊的。

他不是特意去看他们的——他是去拿赵铁之前修好的一个船锚配件。配件是一个铁环——船上的缆绳要穿过去的那种。赵铁三天前答应修的,今天应该好了。

他走到作坊的第三间长棚外面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两个人在说话。

赵铁的声音:“——你说的那个石灰脱硫,我今晚就试。你给我写个量——铁料一百斤,石灰下多少。“

孙元化的声音:“十斤起步。你看第一炉出来的渣量——渣多了说明铁里的硫确实多,下一炉石灰可以减到八斤。渣少了说明硫不多,维持十斤就够了。“

赵铁:“渣子什么颜色是对的?“

孙元化:“灰白色偏黄——那是硫化钙。如果是黑色——那就是石灰没化开,火候不到。“

赵铁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说的语气比平时稍微柔了那么一丝,柔到如果不是陆晏对赵铁的声音极其熟悉,根本听不出来:

“记住了。“

陆晏站在长棚外面——站的位置和两天前一样,在那个长方形的灯光光斑的边缘。灯光照不到他,他在暗处。

他没有进去。

他听了大约十几息——听到两个人从脱硫的量又争到了枪管的膛壁厚度。争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不是吵架的那种争,是两个手艺人蹲在同一件活计旁边、互相指着不同的地方说“你看这里“的那种争。

十几息之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停的原因是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长棚里传出来的——一声极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出来的笑。

笑的声音不大——被长棚的石墙挡了一半、被海风削了一半,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但他分辨出了那是谁的笑。

是孙元化的。

赵铁不笑——赵铁高兴的时候拿锤子敲铁砧。但赵铁说了什么话让孙元化笑了——也许是某个关于打铁的粗话,也许是某个只有老匠人才会说的行话,也许只是赵铁用他那种不带任何修饰的方式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里的朴拙和直接让孙元化——一个在朝廷体制里弯了半辈子腰的人——觉得新鲜,觉得好。

陆晏站在暗处。

他听到了那声笑。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小——如果此刻有人站在他面前,在傍晚的光线里也未必能看清。不是笑——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笑过了。从登州城破到现在的这些天里,他的脸上挂的表情只有两种:处理公务时的平静和看着数字时的凝重。平静和凝重之间没有留给笑的缝隙。

但这一下——他的嘴角动了。

动的幅度大约只有一根头发丝的宽度——嘴角的肌肉微微上提了一下,然后又放回了原位。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范福没有看到——范福在厨房那边催饭去了。赵长缨没有看到——赵长缨在营房里盘腿坐着养伤。沈青没有看到——沈青在码头的另一头和一个暗桩接头。崔婉清没有看到——崔婉清在营房里给陆承乾讲故事。

没有人看到。

但那一下是真的。

它是从登州城破到现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陆晏脸上第一次出现的、不属于工作范畴的表情。

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信号。

信号的内容是:那两个人凑在一起了。手和脑凑在一起了。凑在一起了就意味着——枪会更好,炮会更好,长山岛上的那间作坊会变成一间真正的军器制造所。

这是一件好事。

在这座缺人、缺钱、缺粮、缺药、缺一切的海岛上——好事不多。有一件,就值得嘴角动那么一下。

他转身继续走了。

走回营房的路上他经过了码头——码头上的哨兵叫了一声“东家“,他点了一下头。经过了厨房——厨房里的灶火在暮色中发着暗红的光,范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面条快好了啊,别催!“经过了崔婉清的营房——门关着,窗纸上映着油灯的光,光里面有两个影子,一大一小,大的坐着,小的缩成一团。

他回到了自己的营房。

桌上还有半天没看完的东西——沈青的莱州方案、胡静水的账目尾数、还有赵长缨新整理的一份关于水师编队的建议。他坐下来,拿起了笔。

笔没有蘸墨——他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很短——大约两三息。两三息里他想的不是公务——是刚才听到的那声笑。一个五十一岁的、在名义上已经死了的人,在一座海岛的作坊里,对着一根铁钻和一张图纸,笑了。

笑声他已经听不到了——隔了一段路,隔了几面墙,海风又大。但他知道那间长棚里的灯还亮着——那两个人还在那里,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说手,一个说理,偶尔争一句,偶尔认一句,认了之后继续往下说。

他蘸了墨,开始批文。

长山岛的又一个夜晚。

灯亮了三处——营房一处,作坊一处,码头的哨灯一处。三盏灯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在暮色里各自亮着,互相看不见对方的光,但都亮着。

亮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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