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物资盘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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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十万四千两——但保住了造出一百万四千两的能力。
这笔账,胡静水算得清楚,陆晏也算得清楚。
所以他不评价损失。他评价的是那个保住了东西的人——以及那个教出了这个人的人。赵铁——五十八岁了,腿瘸了,头发白了,但他教出来的徒弟,在最关键的那个夜晚做了最对的事。
教人比造枪更难。枪造坏了可以重来,人教坏了就没法重来了。赵铁教出来的人在那个夜晚没有让他失望——一个也没有。
胡静水听到了那句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抽,是另一种动法。那种动法介于笑和不笑之间,和他做了一笔好账时的表情很像。一笔好账的意思不是赚了多少——是每一项都对得上,没有漏,没有错,结余是正数。“赵铁教出来的人,靠得住“这句话落在他的耳朵里,就像一笔账目末尾的结余数字——正的。不多,但是正的。
正的就行。
正的意味着还能继续做下去。
“东家,“胡静水开口了——他在陆晏说完那句话之后等了大约三息才开口,等的是让那句话在空气里沉一沉,沉了再接,不唐突。“接下来的账,小的有个粗算——“
他本来想接着说下一步的财务规划——海贸何时恢复、莱州的商线怎么重新接、银子的消耗速度和补充速度的平衡点在哪里。但陆晏摆了一下手——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在空气里微微压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今天到这里。
不是不听——是今天的量够了。人员清点、物资盘点,两份家底报告一起砸过来,脑子需要消化的时间。陆晏不是一个听完了就拍板的人——他是一个听完了之后要在脑子里揉上一两天、把所有的数字和所有的可能性排列组合一遍、然后才拿出方案来的人。
“明天再说。“陆晏说。“你先去歇。“
胡静水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歇。十八天没有正经睡过觉的人,脸上的颜色比纸还白。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响得连门口的范福都听到了,范福皱了一下眉。
胡静水弯下腰把算盘从桌边拿了起来——拿算盘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一只手托着底框、另一只手虚搭在珠子上面防止珠子乱晃。这把算盘他从不让别人碰——不是金贵,是顺手。用了十几年的算盘,珠子的松紧、框架的手感、每一颗珠子被拨动时的阻力大小,他的手指都记住了。换一把新的他反而不习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陆晏一眼。陆晏已经低下头了,在看桌上的那些东西——两块木板、三页报告、还有之前沈青送来的情报。他看东西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笃、笃“——很轻的两下,像是脑子在运转时给手指发出的信号。
胡静水看了那两下“笃、笃“,转过头,走了出去。
范福跟在他后面出来了——出来之后小跑了两步追上胡静水,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老胡,我让厨房给你留了碗面。“
胡静水没有停步——脚还在走,嘴里应了一声:“面里加个蛋。“
“鸡蛋没了——岛上的三只鸡前天被赵铁师傅的徒弟煮了。“
“那就不加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码头的石板路上——傍晚的海风把他们的衣襟吹得朝同一个方向飘。胡静水夹着算盘,范福空着手,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底下被拉得很长,长到影子的脚踩在了码头石台的边缘上,再长一寸就要掉进海里了。
——
营房里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块木板和三页报告。木板上的木炭字和报告上的蝇头小楷在傍晚的光线里都有些发暗了——窗外的天正在从浅橘色变成灰蓝色,光线在褪,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调暗一盏灯。
他没有点灯。
他在暗下去的光线里坐着,看着桌上的东西。木板上的数字——两百三十,三百三十八,一百一十九。报告上的数字——四万三千,二千,八百。十万四千。这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的一张更大的表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像是一块一块的砖头被砌进了一面还没完工的墙里。
墙还没完工——但地基有了。
地基是什么?是赵铁根在那个夜晚保住的东西:图纸、模具、配方、原材料。这些东西在,枪就能造,炮就能铸。枪炮在,兵就能练。兵练出来了,贸易就能恢复,银子就能进来。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建立在上一步的基础上,每一步都不能跳过。
他不允许塌。
他在暗下去的营房里又坐了一会儿。
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两块木板和三页报告摞在一起,放进了桌角的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是范福找来的,拳头大小,原来是装火折子的,现在用来装他最重要的文件。
匣子里已经有了几样东西——沈青的情报、押解路线图、赵长缨的阵亡名册。现在又加了人员清点和物资盘点。
匣子越来越满。
满了不是坏事——满了说明他手里的信息越来越全。信息全了,判断就准。判断准了,下一步就不会走歪。
他把匣子合上了,放在了桌角。
然后他走出了营房。
外面天快黑了——三月中旬的天黑得比二月晚了半个时辰,但也快了。码头上的石面变成了深灰色,海面变成了更深的灰——灰到快要变成黑了。远处的长山列岛其他几座小岛的轮廓在暮色里像是几块墨迹,贴在天和海的交界处,不动。
码头上有灯亮了——是哨兵点的。一盏油灯挂在码头石台尽头的一根木桩上,灯火不大,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灭。灯刀,抱着一支长矛,背对着海面,脸朝着岛上。
陆晏经过他的时候,哨兵立了一下——不是标准的立正,是那种在海岛上当了太久的兵之后习惯了的、介于正式和随意之间的站姿。
“东家。“哨兵叫了一声。
陆晏点了一下头——脚步没有停。
他往赵铁的作坊方向走了。
不是去找赵铁——赵铁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收了工了。他去是为了看一眼——看一眼那间在暗下去的天色里还亮着灯的作坊。
走到作坊外面的时候他看到了——作坊的第三间长棚里有灯光。灯光从门口透出来,在石板通道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矮,在光斑里晃动着。
赵铁没有收工。
和他一起没有收工的,是孙元化。
从长棚里传来了说话声——声音不大,被海风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赵铁的声音是低的、短的,像是一块铁块敲在另一块铁块上;孙元化的声音比赵铁高一些,带着文人特有的抑扬顿挫,虽然被海风搅散了,但偶尔能听到一两个完整的词——“炮耳“、“药室“、“公差“。
他们在讨论炮。
陆晏站在通道上——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那个长方形的光斑边缘,光照不到他,他在暗处。他看着那两个影子在灯光里晃动——赵铁矮壮的影子蹲在地上,可能在摸一门炮的炮架;孙元化瘦长的影子站着,一只手比画着什么,另一只手似乎在翻一张纸。
他看了大约十息。
十息之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方向是回营房的方向。走了几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听。听什么?听那间长棚里传出来的声音——说话声、偶尔的金属碰撞声、还有一声极轻的笑。
笑是孙元化的——赵铁不笑。赵铁高兴的时候用锤子敲铁砧,不用嘴。
孙元化在笑——一个五十一岁的、在名义上已经死了的人,在一座海岛的作坊里,对着一门炮,笑了。
笑的内容陆晏不知道——也许是赵铁说了什么让他意外的话,也许是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设计细节,也许只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走进了一间亮着灯的屋子之后、身体自动产生的反应。
陆晏没有听到笑——他走得太远了,海风把声音盖住了。但他知道那间屋子里有笑声——不是因为他听到了,是因为他知道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一个手,一个脑。手和脑碰在一起的时候,会产生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在前世的工地上见过。两个工程师蹲在图纸旁边、争论一个技术细节、争到最后互相说服了对方的时候,会笑。那种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问题解决了。
问题解决了的笑——是他最喜欢的声音。
他回到了营房。
桌上的木匣子还在桌角——他没有再打开它。他坐下来,拿起了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开始写字。
写的不是公文——是一份粗略的计划纲要。计划的内容他在岩台上就开始想了,想了很多天了,今天赵长缨和胡静水把最后两块拼图交到了他手上,拼图拼全了,计划就可以落笔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他点了灯——一盏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桌面上一小片区域。他在那片光里写着,笔尖沙沙地响着。
远处赵铁的作坊里也亮着灯——那间灯光里有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蹲着摸炮架,一个站着翻图纸。偶尔传来说话声——被海风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词:“炮耳“、“药室“、“公差“。
一个在写,一个在敲。
写的人和敲的人都没有停。
长山岛的夜——又一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