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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人员清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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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的方式是口述——他不念木板上写的每一个字,他报汇总后的数字。木板是明细,口述是总账。

“亲兵。“他的声音是低的、平的,和他平时说话的方式一样——不拐弯、不修饰、一个字就是一个字。“出发的时候三百五十人。“

“出发的时候“——指的是围城之前登州城内亲兵的满编人数。三百五十,这个数字在赵长缨的脑子里刻了很多年——从天启四年开始一个一个招、一个一个练,练到崇祯四年秋,三百五十人。这个数字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比他腰间的刀还引以为傲。三百五十个人不是三百五十个数字,是三百五十个他看着长起来的兵。

“现在——“他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不长——大约半息。半息的时间里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不是口水——是一种更硬的、卡在喉咙里的东西。

“——两百三十人。“

三百五十减两百三十,等于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个人没有回来——其中三十七人确认死亡,朱点已经点了;其余的,有些在搜索中找回来但伤重不治的,有些至今下落不明被列为失踪的。失踪的那些人他在心里也按死亡算了——十几天都没消息的人,不会再有消息了。

“伤亡——“他又停了一下,这次更短,不到半息的四分之一,“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一个干净的、整齐的、像是刀切出来的比例。三个人出去,一个人没回来。每三个他认识的脸里面,就有一张是再也见不到的。

他报完了亲兵的部分,没有停顿,接着往下报:

“水师。基本完整——张四一对过了,出发时三百五十人,现存三百三十八人,折损十二人。大部分是城破那天夜里殿后的时候中箭和落水的。战船八艘,完好的六艘,需要修的两艘,赵铁的人在修,他说再给十天。武装商船五艘,都能用。“

水师的折损比亲兵小得多——原因很简单:水师在海上,亲兵在城里。海上的人比城里的人安全——海上不需要和叛军面对面地砍,不需要在巷子里一条命换一条命地堵。水师在撤退的时候承担了殿后的任务,但殿后的方式是用炮火压制叛军的快船,不是肉搏。十二个人的折损主要是在出港的时候被叛军在岸上的弓箭手射中的——那些弓箭手射的是火箭,火箭射中船帆会着火,灭火的人暴露在甲板上,就成了活靶子。

赵长缨继续报:

“随船撤出的工匠、杂役、水手——合计一百一十九人。其中赵铁作坊的工匠四十七人——这批人最全,封存转移的时候一个都没落下。码头的水手和舵手三十一人。剩下的是杂役——做饭的、挑水的、修缮的、跑腿的,零零碎碎四十一人。“

他把所有的数字报完了。

报完了之后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上的木炭灰在傍晚的光线里发着一种暗沉的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平静,是那种把所有该说的东西说完了之后、剩下的东西不需要用脸来表达的状态。

陆晏低头看木板。

他看的时间不长——大约半盏茶。他的目光从木板的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扫的速度是匀的,不快不慢,像是在看一份他已经知道结论但还是要确认一遍细节的文件。

半盏茶之后他把目光从木板上移开了。

他没有评论。

没有说“损失太大了“——说了也没用,损失不会因为他说了这句话就变小。没有说“这些人的牺牲不会白费“——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也不屑于说。没有说“接下来我们要怎么怎么样“——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给赵长缨听。

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两块木板收起来——左手拿起正面那块,右手拿起背面那块,把它们合在一起,正面对正面,字朝里。然后他把合起来的两块木板从桌上推到了桌子的右侧——右侧是他放待处理文件的位置。木板推到了那里,就进了他的处理序列。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那份账目草稿——胡静水的那份——翻到了一个空白的位置,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的字很短——赵长缨从他的角度看不太清,但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字的笔画轮廓:那行字大约是“按伤亡比例重新编队“。

写完了之后陆晏把那份草稿合上了,放在了木板旁边。

“给胡静水。“他说。

赵长缨看着他——看了大约两息。两息的时间里他在看陆晏的脸——那张脸和他报出“三分之一“这三个字之前的脸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变——不是忍着没变,是真的没变。一百二十个人的命变成了三个字——“三分之一“——从赵长缨的嘴里进了陆晏的耳朵里,在陆晏的脑子里变成了另外六个字——“按伤亡比例重新编队“——然后从陆晏的笔下流到了纸上。

一百二十条命走了一趟,从嘴到耳到脑到笔到纸,最后变成了一行批示。

这就是陆晏。

赵长缨不是第一次看他这样——从天启二年白莲教那一仗之后他就看过了。那一仗之后范福收割首级、陆晏在灯下写阵亡名册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看到了陆晏处理死亡的方式:不是不在乎,是在乎的方式不一样。在乎的方式不是哭、不是骂、不是捶胸顿足、不是对着月亮发誓“一定为你们报仇“。在乎的方式是——把死亡变成数字,把数字变成计划,把计划变成行动。行动里面有死去的人的份量——他们的命换来的教训、他们的血换来的经验、他们的尸体换来的那些需要被修补的漏洞。

这种在乎比哭更冷,但比哭更有用。

赵长缨把木板和那份草稿一起拿了起来——左手夹着,右臂吊着,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重心稳住。

“我去找老胡。“他说。

陆晏点了一下头——没有抬头,已经在看桌上另一份东西了。

赵长缨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门框不宽,他的肩宽加上吊着的右臂,正面过去有些挤。侧身过去的时候腰上的伤扯了一下——一丝极短的痛从腰眼窜到了后脑勺,他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

他走出了营房。

外面是傍晚的光——三月中旬的傍晚,日头比二月长了一些,四点半的天还亮着。码头上的石面被夕阳染成了一层浅橘色,海面上也是——浅橘色的海面像是一面被加热了的铜镜,反射着一种温吞的、不刺眼的光。

他走在石板路上——左手夹着木板和草稿,脚步是稳的,腰是直的。有些兵从他旁边经过——经过的时候都看了他一眼。有些人点了一下头,有些人叫了一声“统领“,有些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他们看的不只是赵长缨——他们看的是赵长缨手里的那两块木板。

木板上的数字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那两块木板上记着的东西和他们每一个人有关。谁活了、谁死了、谁的名字还在名册上、谁的名字被划掉了——这些事情在赵长缨手里的那两块木板上写着。

木板是重的——不是木头的重量,是字的重量。

赵长缨夹着那些重量,走向了胡静水的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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