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迷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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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的内容很短:
“臣孙元化,罪在不赦。登莱之失,臣之过也。无颜面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伏乞陛下恕臣不敬之罪。臣叩首。“
写完的这份遗书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迹像不像,第二遍看措辞合不合规,第三遍看有没有错字。三遍看完之后他把遗书折好,塞进了尸体怀里的衣襟内侧——这是自缢者留遗书的常见位置。
所有这些工作——换衣、戴枷、缠绳、处理面容、粘胡须、塞遗书——总共用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之后,尸体被抬进了骡车的车厢里。
放进去的方式是有讲究的——不是躺着放,是坐着放。沈青让两个副手把尸体扶到了车厢靠里的位置,让它的背靠着车厢壁——和孙元化之前坐的姿势一样。然后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了车厢顶部的一根横梁上——横梁是车厢骨架的一部分,木质的,足够结实。绳子从横梁上垂下来,另一端缠在尸体的脖子上。
从外面看进去——如果有人打开车门看一眼——会看到一个人坐在车厢里,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车顶的横梁上。这个人的脸是青紫色的,舌头伸在嘴外面,胡须杂乱,眼睛闭着。
自缢——畏罪自缢。
看一眼就够了。没有人会看第二眼——更不会有人把手伸进去摸这个人的脸、扯这个人的胡子、检查这个人的脖子上的勒痕是不是真的。
沈青把车门关上了。铁锁挂上了。
——
装着孙元化的箱子被搬上了一辆骡车——不是押解的那辆,是沈青的人提前准备好的另一辆。这辆骡车是从常平驿东面二里处的一个脚夫那里雇来的——脚夫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沈青告诉他是“从莱州运来的布匹“,付了三倍的运费,脚夫什么都没问。
骡车的车板上除了那口箱子之外还放了三口大小差不多的箱子——里面装的确实是布匹。四口箱子排在车板上,从外面看和任何一辆运货的骡车没有区别。
沈青换了衣服——脱掉了差役的深蓝色圆领袍,换上了一件灰色的短褐。短褐是脚夫和小商人穿的——穿上之后他从一个差役变成了一个跑短途的小商人。他的两个副手也换了——一个换成了赶车的车夫,一个换成了跟车的伙计。
三个人,一辆骡车,四口箱子。
驿站里的其余九个人——他们的任务是留下来善后。善后的内容是:在驿站里继续待半天,等到下一段押解的时间窗口过去之后,自然而然地“撤走“——以“青州府调令结束,各回各处“的名义撤走。撤走之后常平驿的驿丞和原值驿卒会发现骡车里的“犯人“死了——自缢了。他们会按照规矩处理:写一份呈报,请当地的里正来看一眼、画个押,然后把“尸体“就地入棺。棺材一盖——事情就结束了。
没有人会追查。一个畏罪自缢的犯人——在崇祯五年的大明,太常见了。每天都有犯人在押解途中死掉——病死的、饿死的、冻死的、自缢的。押解差最怕的就是这种事——犯人死在路上是他们的责任。但只要有遗书、有见证人、有呈报,责任就可以推掉。遗书证明犯人是自己死的,见证人证明死的时候有人在场,呈报证明一切按规矩办了。
规矩——大明朝的规矩。规矩是用来遵守的,也是用来利用的。沈青利用的就是这套规矩——他用规矩把一个活人变成了一个死人,又用规矩把一个死人变成了那个活人。
活的孙元化在箱子里睡着。
死的“孙元化“在骡车里坐着。
两个“孙元化“——一个要去长山岛,一个要去棺材。
——
骡车从常平驿的后门出去的。
后门通着一条土路——土路窄,只够一辆车走,两边是农田和荒地。三月中旬的农田里什么都没有种——冬小麦刚刚返青,绿色只有薄薄的一层,贴在黑褐色的土地上,远看像是大地上长了一层极淡的霉。
骡车在土路上走了大约二里——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往东通往官道,往南通往一处废弃的官窑。沈青让车夫往南走——走到官窑旁边停了下来。
官窑已经废弃了很久——窑口塌了一半,窑壁上长着青苔和枯藤。窑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块断裂的砖坯和半截倒了的烟囱。
空地上拴着两匹马。
马是提前安排好的——昨天夜里沈青的一个人从莱州那边牵过来的。两匹马,一匹枣红色,一匹灰色,都是驿马级别的——跑起来不算最快,但耐力好,能连跑几十里不歇。
沈青从骡车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那口装着孙元化的箱子旁边,把箱盖掀开了。
箱子里的孙元化还在睡——灰色的毯子裹着他,只露出鼻子和嘴。呼吸是均匀的、慢的、深的。药效还没有过——按沈青的经验,这种迷药的药效大约能维持两到三个时辰。他们从常平驿出来到现在大约过了半盏茶——还有很长时间。
沈青不打算等他醒。
醒来需要时间——解释需要时间——理解需要时间——决定需要时间。这些时间他没有。从常平驿到海边大约八十里——骑快马走小路,大约需要三到四个时辰。三到四个时辰之后天就黑了——天黑之前他必须把人送到海边的船上。
他让两个副手把孙元化从箱子里抬出来,放在了马背上——枣红色那匹。放的方式是趴在马背上,肚子贴着马鞍,头朝一边,腿朝另一边。沈青用两根绳子把他固定在了马鞍上——一根绑腰,一根绑腿。绑完之后他拍了拍孙元化的后背——后背是暖的,隔着毯子能感到体温。
活的。在睡。
沈青翻身上了灰色那匹马。
一个副手骑着枣红色的马,缰绳攥在手里,同时牵着孙元化趴着的那匹——不对,孙元化就趴在这匹马上。沈青骑的是灰色的那匹,走在前面探路。另一个副手留下来——他的任务是把骡车赶回去、把脚夫打发了、把痕迹清干净。
两匹马,两个人,一个睡着的人。
沈青拉了一下缰绳,灰色的马往南走了。
走的不是官道——是小路。小路在山和田之间蜿蜒着,窄到只能并排走两匹马。路面是泥的,三月的泥被融雪和春雨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噗嗤“的声音。
沈青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耳朵听着后面的马蹄声——两匹马的蹄声应该是同步的。如果后面那匹的蹄声乱了——说明孙元化在马背上的位置移了,或者绳子松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着。
走出二十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元化还趴在马背上——毯子裹着他,只有一小截灰白色的头发从毯子里露出来。头发在风里微微飘着——三月的风从南面来,不大,但够把几缕头发吹得动。头发在飘——活人的头发和死人的头发飘起来的样子是一样的,风不在乎你是醒着还是睡着。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路在他前面延伸着——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的小路。路的那一头是海——是长山岛的方向——是陆晏在的方向。
走出二十里——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还有六十里。
六十里——大约还要两个多时辰。
他夹了一下马腹——灰色的马加快了步子,从走变成了小跑。后面那匹也跟上了——马蹄声从“嗒——嗒——嗒——“变成了“嗒嗒——嗒嗒——嗒嗒——“。节奏变了,但依然是同步的。
沈青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的节奏微微起伏着。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和他做所有事情时的脸一样。平的、安静的、什么都读不出来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他没有眯眼——他不怕风。锦衣卫的人不怕风——风是最弱的敌人,它只会吹,不会动刀。
但他的心里在想一件事。
那件事不是关于方案的——方案已经执行完了,剩下的只是赶路。不是关于意外的——意外没有发生,全程十四分钟,一切顺利。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孙元化在车厢里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微小的、不到一息的、瞳孔收缩和眉头跳动——在那一下里,沈青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不是希望。那样东西——他想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那样东西叫“相信“。
孙元化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判断——他判断面前这个穿着差役衣服的人是来救他的。他做出这个判断的依据不是逻辑,不是证据,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说清楚的东西。他的依据是——他认识这双眼睛,他记得这双眼睛的主人站在谁的身后。
站在陆晏身后的人——来了。
所以他相信。
相信的方式是——他接过了那个瓷瓶,灌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没有问。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一个五十一岁的、曾经是朝廷二品大员的、在囚车里被押了十几天的人——在看到一双认识的眼睛之后,把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灌进了自己的嘴里。
沈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
他不是一个会被这种事触动的人——锦衣卫出来的人不容易被触动。触动是一种奢侈品——在北镇抚司的七年里他把这种奢侈品戒掉了,像戒酒一样。戒了之后他变得很干净——干净的人做事不会犹豫,不会心软,不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多余的情绪干扰。
但刚才那一下——孙元化眼睛里的那一下——在他干净了很多年的什么地方,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就碰了一下。
他没有在这上面多停留——停留是一种浪费。他的脑子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天黑之前把人送到海边的船上。
路在前面延伸着。
海在路的那一头等着。
马蹄声在三月的田野上响着——“嗒嗒——嗒嗒——嗒嗒——“有节奏的,不急不躁的。和赵铁的徒弟在码头上修船时的锤声一样——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把一颗松动的铁钉往木头里推了一分。
一分一分地推。推到头了就紧了。
紧了,人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