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换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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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防验一下。“他对周驿丞说。
这是规矩——交接文书上的关防需要驿丞验看。验看的方式是拿一份驿站存档的关防拓样来比对。周驿丞点了点头,转身回值房去取拓样。
沈青站在原地,等着。
他知道驿站存档的拓样不会有问题——赵铁刻的那方关防是按照沈青三年前从青州府弄到的拓样原样复刻的。复刻的精度极高——赵铁在戚家军的时候就是给将旗刻印的人,刻关防对他来说不比打一口铁锅更难。
周驿丞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有一个红色的印痕,那是济南府经历司关防的存档拓样。他把拓样和文书上的关防放在一起比对——比对的方式是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低头凑近了看。
看了大约十息。
十息——沈青在心里数着。一息、两息、三息……每一息他的心跳都是六十下里的一下,均匀的、稳定的、和呼吸同步的。
周驿丞抬起头。
“对得上。“他说。
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里,沉下去了,没有回响。
钟守正点了点头。他把文书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怀里——这也是规矩,交接文书的原件由移交方留存,接收方带一份副本。沈青提前准备了副本——副本上的字迹和原件一模一样,都是他写的。
“人在车上。“钟守正说,“体貌核一下。“
体貌核对——这是押解交接的最后一步。接收方要亲眼看到人犯,核对体貌特征和文书上写的是否一致。
沈青跟着钟守正走出了候厅,来到院子里。
骡车停在院子正中——车厢的门朝南,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钟守正从腰间解下钥匙,开了锁,拉开了车门。
车厢里坐着一个人。
孙元化。
他坐在车厢靠里的位置,双手戴着木枷——不是铁枷,是木枷,两块厚木板夹住双腕,中间穿着铁栓。他的脚上也有铁链——链子不长,从左脚踝到右脚踝大约二尺,走路的时候只能迈小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囚衣很旧,不知道洗过多少遍了,颜色褪成了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不干净的色。
他的脸比沈青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整圈。
城破的那天夜里沈青最后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穿着巡抚的官袍,满脸硝烟,站在城墙上的炮位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引火杆。那张脸是紧绷的、专注的、有力量的。现在那张脸变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了下去,下巴上的胡须长了一寸多,没有修剪过,杂乱地挂在嘴角和下巴上。他的眼神也变了——不是死的那种变,是那种被关了很久的人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绝望再到现在的麻木,一层一层地磨过去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但他的眼睛还能聚焦——看到车门打开的时候,他的目光从车厢地板上移到了门口,看到了钟守正,看到了钟守正身后的沈青。
看到沈青的那一瞬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极微小的一下——瞳孔收缩了半分,眉头的肌肉跳了一下。那种动法不是惊讶——是认出来了。他认出了沈青。虽然沈青穿着差役的衣服,虽然沈青的站姿和气质都变了,但他认出了这双眼睛。在登州城破的那天夜里,在水门旁边的排水洞口,这双眼睛是最后看他的那双。
沈青看到了他的反应。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出声,嘴唇没有动,只是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孙大人,别动。“
孙元化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沈青的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移回了车厢的地板上。移开的方式很自然,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的犯人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的那种移法。
他听懂了。
不——他没有听到任何话。但他看懂了沈青的眼神。那双眼神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传达了一个意思:“我来接你了。你什么都不要做。“
他什么都没做。他低着头,坐在车厢里,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沈青在车门口站了大约三息——三息是核对体貌的标准时间。他看了“人犯“的脸、身量、年纪,在心里和文书上写的比了一下:面瘦——对。须长——对。身量中等——对。年约五旬——对。
“对得上。“沈青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和周驿丞刚才说的那三个字一样平淡。例行公事的语气。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钟守正把车门关上了,重新挂上铁锁。
“那就交接吧。“他说。
——
交接在候厅里完成的。
流程是标准的——钟守正把押解文书的正本、人犯的随身物品清单(一份写着“无“的清单,因为犯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以及一封山东按察使司的移文交给了沈青。沈青在接收栏上签了字——签的不是他的名字,是“李四“两个字。签字用的是一支驿站提供的毛笔,笔锋软,蘸的是驿站砚台里的墨。沈青签字的笔迹和他平时的笔迹完全不同——平时他的字是瘦硬的、像刀刻一样的小楷,现在他写的是一种松垮的、带着一点歪斜的字体,像是一个每天写大量公文、写到手腕酸了之后懒得再用力的人的字。
签完了之后周驿丞在见证栏上也签了字——驿丞作为第三方见证交接,这是规矩。
三方签字完毕。
钟守正把自己那份文书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押解差走了好几天的路,腰酸腿疼是正常的。
“那就这样。“他对沈青说,“人交给你了,路上仔细着点。这个犯人安分得很,一路上没闹过——就是不吃东西,走到最后人都快虚脱了。到了济南你们想法子灌点粥下去,别让他死在路上。死在路上是你我的责任。“
沈青点了点头——点的幅度和一个差役接受同僚嘱咐时的幅度一样。
“钟经历放心。“
钟守正没有再多说。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走了!“——门外的六个差役牵马的牵马、收东西的收东西,一刻钟之后,青州府的七个人骑着马往北去了。他们还要赶回青州府交差——交差的内容是“人犯已于常平驿移交济南府经历司“。
马蹄声渐远。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
沈青站在候厅门口,看着官道的方向。
他在心里数着——数的不是时间,是距离。马走多远了?按正常的速度,一刻钟大约走出三里。三里——足够远了。三里之外的人听不到这边的任何声音,看不到这边的任何动静。
他转过身。
候厅里只剩下了周驿丞和他的两个副手。周驿丞正在整理刚才的交接文书——把驿站留存的那份理好、归档、放进值房的柜子里。
沈青走到他身后。
“周驿丞。“
周驿丞回过头——“嗯?“
沈青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块湿布。布是白色的,不大,大约巴掌大小。布上浸着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液体是从几味药材里提炼的,沈青在长山岛上试过,灌下去之后人会在半盏茶之内失去意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但灌下去需要时间——用布捂住口鼻更快,大约二十息就够了。
他没有用。
他把布收回了袖子里。
“没事。“他说,“劳驾把茶续一下。“
周驿丞“哦“了一声,转身去续茶了。
沈青看着他的背影——周驿丞什么都没有察觉。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他的驿站来了九个人,他不觉得有问题;来了一支押解队伍,他照常交接;交接完毕,上一段的人走了,下一段的人留下了。一切正常。一切例行。
不需要迷药。不需要动刀。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手段。
例行公事——就是最好的掩护。
从钟守正进驿站到钟守正离开驿站——沈青在心里算了一下——总共用了大约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
文书骗过了钟守正。关防骗过了周驿丞。体貌核对骗过了所有人。
没有出任何意外。
全程十四分钟。
沈青站在候厅里——他的心跳依然是每分钟六十下。那根弦还绷着——因为还没有结束。换押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把孙元化从骡车里弄出来,把替身塞进去。第三步是带着孙元化离开驿站。第四步是把人送到海边的船上。
四步——第一步走完了。
他往院子里走去。
骡车还停在院子正中——铁锁挂在车门上,钥匙在他怀里。钟守正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别丢了“,他说“不会“。
他走到骡车旁边,把手放在了铁锁上。
锁是凉的——三月的铁,摸上去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比空气温度低两分的凉。他的手指在锁上停了一息——不是犹豫,是在等。等什么?等院子里他的人都到位了。
后院的马厩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口哨——不是真的口哨,是一个人用嘴唇吹出来的、模仿鸟叫的声音。声音很短,大约一息,音调从高到低——那是“就绪“的信号。
沈青把钥匙插进了铁锁里,转了一下。
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