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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高维的眼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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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手腕上那根线系了很久,系到勒进了肉里,系到长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他每天摸一摸,线是热的,像心跳。他问陈衍秋:“陈大哥,这根线会一直热吗?”陈衍秋看着那根线,看着那道红痕,想起自己手腕上也有一根,系着阿念的名字。他摸了摸,也是热的。他轻声说:“会。你记住一个人,线就热。你忘了,就凉了。凉了,线就断了。断了,人就没了。你不想人没,线就一直热。”

小七点头,把那根线系得更紧了些。他不怕疼,怕忘了。

那天下午,天上没有下来人。但虚空中飘来了一只眼睛。眼睛很大,大到像一口井,井里没有水,只有光。光很亮,亮得刺眼。眼睛悬浮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它眨了一下,光从眼皮里漏出来,照在那些光上,那些光就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发烫。有人捂住了胸口,有人蹲了下来,有人哭了,不是流泪,是发光。光从他们眼睛里淌出来,淌到脸上,淌到手上,淌到地上。

小七仰着头,看着那只眼睛。眼睛也看着他。他问:“你是谁?”眼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谁?”眼睛又眨了一下,光从眼皮里漏出来,照在小七脸上。小七的脸亮了,眼睛亮了,胸口的那些光也亮了。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眼睛深处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是高维的眼睛。我看一切。看年。看了三个一万年。看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被看。忘了自己也是一只眼睛,也被别人看着。”

小七问:“你在看什么?”

眼睛说:“在看光。看谁在发光,谁在灭。看谁在记住别人,谁在被人记住。看谁在扯线,谁在系线。看谁在爬藤,谁在掉下去。看谁在推门,谁在关门。看谁在开始,谁在结束。”

小七又问:“你看见我了吗?”

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光都暗了一瞬。然后它说:“看见了。你叫小七。没有大名。墟伯说,第七个捡到他的,就叫小七。你画了很多‘正’字,画满了胳膊,画满了腿,画满了肚子。你记住的人,比你画的‘正’字还多。你的光,很亮。亮到上面也看见。亮到我也看见。亮到我睡不着。亮到我醒了。”它顿了顿,“你怕不怕?”

小七想了想。他怕。怕忘了,怕灭了,怕线断了,怕人没了。但他更怕的是,没有人记住他。他死了,光灭了,名字没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点头:“怕。”

眼睛又眨了一下,光从眼皮里漏出来,照在小七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跳了一下,像心跳。“怕就对了。怕,就会记住。记住,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一直在。一直在,光就不灭。光不灭,我就看得见。看得见,你就存在。”

小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些光。它们还在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他忽然不怕了。有人看见他,有人记住他,有人知道他怕。这就够了。

眼睛缓缓升起来,升到天上,升到灰蒙蒙的云层后面。它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眼睛不是来看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人,就不需要看了。”

小七仰着头,看着那只眼睛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线。线是热的,像心跳。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陈衍秋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也摸了摸那根线。线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像在说“我还在”。他问小七:“你怕不怕?”小七摇头:“不怕了。有人看见我,有人记住我。我怕,他们也看见。他们看见了,就不会让我灭。”陈衍秋看着他,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着他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那光比以前更亮了,不是变强,是变稳。像一棵树,扎了根。他笑了:“好。”

那天夜里,陈衍秋没有做梦。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握住藤,往上爬。这一次,他带了那根线,系在手腕上,和小七系的那个结一模一样。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越来越细,越来越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但他知道,线不会断。因为有人记住他,有人记住这一切。

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门楣上没有字,光溜溜的。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后面,是他自己。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陈衍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这张脸。这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不是陈衍河,不是造物主,不是主宰,不是织线者,不是落子者,不是强者,不是遗忘,不是命主,不是回收者,不是虚无者,不是归零者,不是设计者,不是维主,不是编织者,不是高维的眼睛。是他自己。是陈衍秋。是从神鼎大陆一路走来的陈衍秋。是记住了无数人的陈衍秋。是被人记住的陈衍秋。是忘了自己也会被忘记的陈衍秋。

他伸出手,从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里,轻轻拈出一朵。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把那朵光放在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光融进去了,和他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是你。我记住的你。记了这么久。现在,还给你。”

椅子上的人睁开眼。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普通,和神鼎大陆任何一个老人的眼睛一样。但那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陈衍秋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你。是你忘了的自己。是你丢在路上的自己。是你不敢看的自己。是你怕忘了的自己。是你一直在找的自己。现在,你找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陈衍秋说:“也是光。你也要被人记住。”

他走了。灰布衣裳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上。陈衍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蹲下来,看着小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里的。那种光,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点了一盏灯,灯油很足,灯芯很亮。他笑了:“我找到自己了。”小七问:“在哪?”陈衍秋指着自己的胸口:“在这里。在光里。在名字里。在记住别人的人心里。在被人记住的人心里。在开始,在结束。在反反复复,像织布。”

小七把那三十二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从前亮了许多,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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