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卢沟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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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师將那封信搁在灯焰上,看著火舌舔过纸边,一寸寸捲曲发黑,最后在他指间化成一撮灰烬。
“皇帝要赶尽杀绝,速在京城布防。”
他布满皱纹的眉心一点点收紧,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不过是一场南巡。
一旁正襟危坐的太子忍不住开口:“外祖父,此事定有误会。”
他手握著袖中的虎符,这是神机营的调度,父皇离京时就交到了他手里。那方铜铁沉甸甸的硌著,怎么也捂不热。
“我是天下的太子,何来反心”他的声音有些急了,像在拼命说服谁,“金陵的刺客並非我派出,到时只要查明真相,父皇不会废我的。”
他还记得父皇临行前的模样,他把监国玉璽交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说,佑棠,替朕看好这江山。那掌心的温度好像还在肩上,怎么就要赶尽杀绝了他不能这么做。做了,往后还如何坐得稳这太子之位
沈太师没有看他,苍老的声音沉沉。
“杨家兵、五皇子的三千营,已连夜出了城。你说,听的是谁的號令”
太子愣了。
听的是杨家的还是,父皇的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老爷!老爷……”
喊声模模糊糊的,隔著一道门听不真切。片刻间近了,猛的漫到脚底下。
才听见喊的是。
“皇后娘娘崩了——”
太子猛地站起来,袖中的虎符噹啷一声坠地。
他没捡。
那传话的长隨扑进门,哆嗦著说著什么娘娘落水、皇上压著死讯、五军营冒死递出。太子的耳朵里像灌了水,声音一忽儿近一忽儿远,只看见那人的嘴在动。
沈太师低著头。
灯火跳了许久,他才抬起袖子,慢慢擦了一下眼角。那只手枯瘦的手指节粗大,擦过眼角时微微颤著。
然后他放下手,垂在身侧,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太子晃了晃,噗通一声重重跌坐在椅子里。
沈太师转过身看著他,那双老眼里没有泪,只有灯影在晃。
“皇帝是欲加之罪,你母后已经成了枉死的鬼——”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方才那簇灰落地的声音。
“殿下还要天真到几时”
太子低下头,看著地上那枚虎符,铜铁在灯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抖著手拾起来,慢慢攥紧。
————
卢沟桥两岸,离京城只剩十余里。远处已经能望见外城的轮廓,灰濛濛的一线,压在铅灰色的天底下。
春儿坐在江妃的车架上,挤在马夫旁边。风把她头髮吹散了,她也懒得拢。这就算好的了,像她这个品级的女官,多的只能跟宫人一起坠在后头,生死由命。
妃嬪马车边护卫的士兵,不少脸上带伤,过河北界时已酣战几场。
前面忽然慢下来,马蹄声乱了。
她探出头去看,远处涌出一队人马,跑的歪歪扭扭,旗也破了。开道的骑兵立刻端起弓弩,明晃晃的箭尖对著那边。
那边有人滚下马。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將从马背上翻下来,溅起一蓬黄土。他用刀撑著想站起来,没撑住,单膝跪在那。
春儿看见五皇子衝上去,伸手去扶那老將,口中喊著外祖父。老將没动,他胳膊上全是血,甲片裂开的地方,暗红的肉翻在外面。
“杨震——前来护驾!”
那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又哑又碎,像一团破了的东西。
五皇子搀著他,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拧成一团。老人的手紧紧攥住五皇子的袖子,虎口的血蹭上去,洇开一片。春儿看见五皇子的手在抖。
“九殿下、小九殿下,被坤寧宫的人从府里掳走了!”
春儿偏头去看江妃的轿子,轿帘挑开一条缝隙。
老人的声音还在风里飘。
“老臣无能啊——”
他哭了。
一个七老八十的將军,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泪水从那张沟壑的脸上淌下来,跌进花白的鬍鬚里。
春儿把脸转过去。
她看见杨贵妃从轿子里跌出来,她走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摔下去。
九殿下,那是她的小儿子。
春儿低下头,看著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手。那还是个孩子,外头的亲人为了大计、一个无名女官为了报仇,把这个孩子推进虎口里,成为太子的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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