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小红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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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日本国《未成年者饮酒禁止法》第一条之规定——二十岁以下之人,不得饮用酒类。大小姐今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十七岁。”
皋月拧瓶塞的手顿住了。
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韦伯。
嘴角向上弯起、眼睛也弯起来。露出了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
那种笑容。
韦伯在心里给它命了一个名字:“面具笑”。
每次大小姐挂出这个笑容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哦?“皋月的声音甜得发腻,“那么,韦伯先生是打算去向警察局举报我吗?“
说话的同时,她拇指一推——
“啵。”
瓶塞弹了出去。白色的气泡从瓶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
韦伯僵住了。
后来他回忆起这个场景的时候,确信自己当时的脊背温度至少下降了两度。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对他微笑。而他——一个在冷战铁幕两侧都待过的叛逃者——居然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绝……绝对没有这个想法。”韦伯两手连忙在身前摆了摆,动作僵硬得像个没上油的机器人,“请当我什么都没说,bOSS。”
皋月的笑容维持了恰好三秒。然后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从嘴角开始松动,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得意的轻笑。
“韦伯先生。”她将冒着泡沫的酒瓶倾斜,金黄色的液体注入第一只玻璃杯,“你是我见过的最……'德国人'的德国人。”
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嘲弄,甚至带着一点点欣赏。
她将第一杯推到韦伯面前。然后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今晚,“皋月举起杯子,侧头看向电视屏幕上正在绽放的柏林烟花,“就当是……两个人看烟花吧。”
……
两人碰杯。
ROtk?pp的气泡很细。入口时有一股清爽的青苹果酸,尾韵带着一丝面包酵母的暖意。
韦伯喝了一口。眼眶有一瞬间的发热。
这个味道。
他上一次喝ROtk?pp,是1988年圣诞节。蔡司车间的年终聚会。
HanS在食堂里开了三瓶,大家围着折叠桌站着碰杯。窗外下着雪。有人用手风琴拉了一首《平安夜》。走调走得离谱,但所有人都在笑。
那是他在东德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皋月没有催他说话。她安静地喝着自己的酒,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是韦伯先开口的。
“大小姐怎么看这件事?“韦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用下巴朝电视的方向点了点,“统一。”
皋月将杯子举到唇边,透过气泡的金色液面看着他。”我想先听听你的。”
韦伯苦笑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圈。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他的目光落在某个虚空中,“如果你去问任何一个东德人——'你高兴吗?'他一定会回答'高兴'。真心的。但如果你再多看他的眼睛一秒——你会发现那里面的东西非常、非常复杂。”
他喝了一口酒。气泡在舌面上炸开,青苹果的酸裹着酵母的暖。
“那个国家有太多荒唐的事。”韦伯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对自己说,“物资永远匮乏。StaSi(史塔西)的线人可能就坐在你隔壁的办公桌。想出境?除非你有特殊许可——否则连匈牙利都去不了。”
“买一辆Trabant(特拉贝特,东德国民神车)要排两年的队,交了钱之后再等三年。五年,就为了一辆纸板糊的汽车。”
他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是……“
韦伯停顿了两秒。
“荒唐归荒唐,日子还是要过的。而且那些日子也确实是我的。”他的目光变得遥远,“蔡司车间里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准时响起来的电铃——二十三年,一天不差。星期天早晨沿着萨勒河散步,河面上有雾,能把对岸的教堂尖顶吞掉一半。”
“我楼下那个施密特大婶,每年秋天都要腌一大缸酸黄瓜,用的是她祖母传下来的方子——加莳萝和芥末籽,满走廊都是那个味道。”
他停了。
“这些东西也是真的。和那些荒唐一样真。”
皋月没有接话。她端着杯子,手指偶尔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一下。
韦伯又灌了一口酒,抹了下嘴角。
“科尔在统一仪式上说了一句话——'繁荣的景观'。blühendeLandSChaften。”他的语气突然带了一丝锋利,“说东德很快就会变得和西德一样繁荣。”
他转头看向皋月。
“政客的承诺,我在两个制度下都听过太多了。DDR的时候,他们说'人民当家作主';现在换了一面旗,他们说'繁荣的景观'。”
皋月放下杯子。杯底落在塑料箱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国家消失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最先被忘掉的永远是普通人。”
韦伯沉默了。
手里的杯子端在半空中,姿势僵了好几秒。
然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