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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三重野的绞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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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有两章~)

十月三日。早晨七点十一分。

西园寺宅邸,和室。

NHK的晨间新闻画面从柏林切回了东京。

为了庆祝两德统一,勃兰登堡门前已经被欢呼的人潮占领了——挥舞着黑红金三色旗的德国人、爬上墙头的年轻人、在镜头前拥吻的情侣。

旗帜、烟花、啤酒瓶——所有的东西都在头顶晃。一个穿牛仔夹克的年轻人骑在同伴的肩膀上,手里挥着一面黑红金三色的联邦国旗,嘴张得很大,在喊什么。但他的声音又被欢呼声和教堂钟声压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

修一端着味噌汤的碗,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柏林墙才倒了不到一年,真的就统一了啊。”他感慨了一句,语气里有几分唏嘘,“当年东西德分裂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这一天。”

四十五年。从波茨坦会议到今天,被铁幕撕成两半的德意志,终于在1990年10月3日重新缝合了。

皋月坐在他对面。装着烤鲑鱼的长盘放在她的面前,旁边是切成四段的玉子烧、一小碟渍物,和一碗盛得饱满的白米饭。

她的筷子夹着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从坐下来开始,她的眼睛就锁在屏幕右下角那条滚动的金融数据条上。

NHK财经频道的跑马灯——日经225,开盘,跌302点。

皋月将玉子烧咽下去。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抖掉沾在筷尖的蛋碎。

38,950.20。

这是今年第一个交易日的日经225指数的收盘价。这个由她亲手推上去的数字是泡沫的顶,是整个日本战后经济奇迹堆砌出的最高一块积木。

如今,九个月过去了。

从38,950跌到22,000区间。

跌幅——百分之四十三。

十七万亿日元的市值,在过去的二百七十四天里蒸发了。

而在她记忆中的时间线上——

这只是开始。

画面切了。

勃兰登堡门消失。画面来到了日本银行本店的记者会场。

记者会的长桌后面,一个人坐在话筒前。

六十六岁的三重野康头发已经花白,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的。他身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条纹。脸上的表情似乎总是介于“严肃”和“什么表情都没有”之间。

“平成の鬼平”。

这就是媒体给他的绰号。取自江户时代以铁腕整肃风纪的火付盗贼改方长官长谷川平蔵。

意思是——这个人,不讲情面。

俗话说“没有叫错的外号”,三重野康就很好地用行动证实了这句话。

“日本银行将继续坚持适度紧缩的货币政策方针。维护物价稳定是央行的首要职责……”

皋月夹起一块渍物,放进嘴里。茄子的酸咸在舌面上扩散开。她一边咀嚼,一边在脑中将三重野的紧缩政策拆成一条完整的传导链。

五次加息。公定步合从百分之二点五升至百分之六点零。

第一次,1989年5月。第二次,同年10月。这两次是前任总裁澄田智的手笔。

1989年12月25日——4.25%。圣诞节。第三刀。

1990年3月——5.25%。春分。第四刀。

1990年8月——6.0%。第五刀。

后面这三刀,全是三重野的。

四个月一刀。这个男人凭借一己之力,快要硬生生将日本给捅死了。

再叠上大藏省今年三月推出的不动产融资总量限制——银行对房地产行业的新增贷款被一纸行政命令焊死了闸门。

双重绞索。

一道勒在脖子上,一道勒在腰上。

皋月在脑中将这条绞索的末端拆成三层。

第一层——银行端。新增贷款冻结。存量贷款到期不续。主治银行就会对客户企业逐一重审资产评估,将信用评级普遍下调两到三个等级。而银行自身的不良债权规模,也正在以季度为单位膨胀。

第二层——企业端。现金流断裂。尤其是重资产型企业。它们的资产负债表上趴着大量以泡沫时期高价购入的土地和设备,而负债端的利息支出随着公定步合的攀升而急速膨胀。

每加一次息,就有一批企业的财务杠杆从“可承受”滑向“不可承受”。断裂的顺序也基本可以预测——先是融资依赖度最高的不动产开发商,然后是为它们供货的建筑公司和建材厂商,最后波及整个制造业供应链。

第三层——也是对西园寺而言最重要的——资产端。

企业倒闭之后,残骸里会暴露出什么?

设备。专利。技术团队。客户关系。供应链节点。

这些东西在企业活着的时候,嵌在一个完整的商业生态里,出再多的钱也买不下来。但企业一旦倒掉,这些零件就像从碎裂的钟表里散落出来的齿轮,变得廉价了。可它的价值其实并没有变化,就等着被人捡走了。

三重野的绞索,同时也是西园寺的渔网。

皋月将最后一块烤鲑鱼送进嘴里。鱼肉的油脂在齿间绽开,被白米饭的甜裹住,吞下去。

她放下筷子。

“多谢款待。”

电视里,三重野康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他的嘴唇在动,但皋月已经不需要听他说什么了。

她比这个男人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上午九点四十分。

书房。

远藤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三件套,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左手公文包,右手一只牛皮纸文件夹。

皋月坐在书桌后面。修一在侧方的皮椅上,膝头摊着今天的《日经新闻》。

“大小姐。家主大人。”

“坐。”

远藤在书桌对面的单椅上落座。将公文包立在脚边,牛皮纸文件夹搁在膝上。

“第一件。”他打开文件夹,抽出第一份报告。

“过去两周,关东地区新增‘倒産’或‘申请和議’的中小企业,已经来到了十四家。”

远藤将名单递过桌面。皋月接过,铅笔横搁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十四家。十四个名字。竖着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三组数据——所属行业、负债总额、主治银行。

“逐家报。”皋月的声音很平。“每家从技术壁垒、产业链匹配度、债务清洁度三个方向评估。口头报就行,不用翻稿子。”

远藤合上文件夹,将它放在膝盖旁边的椅面上。他的目光对上皋月的视线。

“是。”

“第一家,高田不动产株式会社。位于池袋,属于纯住宅开发。技术壁垒为零。产业链匹配度为零。负债四十二亿日元,其中二十七亿是对三和银行的担保贷款,剩余十五亿是向住友信托发行的私募债。债务结构较为复杂,有交叉担保——”

“不收。下一家。”

远藤没有停顿。“第二家。品川。商业地产持有型。技术壁垒为零——”

“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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