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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帝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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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的夜,比长安更冷。

桑弘羊跪在殿中,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彻骨,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可他一动不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长安了。

六年多,两千多个日夜,他在西域,在轮台,在孔雀河畔那片被他用算筹和账册一寸一寸丈量过的土地上,像一个被放逐的囚徒。

名义上是为先帝守陵,实际上——他知道,刘据也知道——他是被送去西域的。

刘据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没有奏章,没有朱笔,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光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空旷的殿上,一长一短,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看起来不像皇帝,像一个读书人。

“桑公,先帝带你去西域,现在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桑弘羊伏在地上,恭谨回答:“臣……不敢妄测圣意。”

刘据摇了摇头,没有话。

自然是这个答案,他不满意。

桑弘羊见状,只能直起身。

“臣起先以为,陛下是要臣死。”

桑弘羊轻声道,“臣在朝堂上争了一辈子,盐铁、均输、算缗,得罪了太多人。先帝驾崩,臣以为自己的路也走到头了。守陵,不过是体面地等死。”

刘据没有话。

“可到了西域,臣跟着先帝一起,与天命侯接触。慢慢地,臣才懂得先帝的深意。”

桑弘羊道,“天命侯不懂算缗,不懂均输,不懂盐铁官营的章法。可他懂种地、懂修渠、懂怎么让一片荒地变成粮仓。臣在长安算了一辈子的账,算的是天下的钱。他在西域算的账,算的是天下的命。”

“霍平。”

刘据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中也多了一些复杂,“他的确是个奇人。”

桑弘羊点了点头:“臣一开始不服。臣十几岁入宫,在先帝身边学了半辈子,经手的钱粮数以亿计,臣凭什么服一个种地的侯爷?可臣看了六年,算了两千多天,臣发现——臣算不过霍平。”

刘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算数算不过。”

桑弘羊道,“是算账的账本不一样。臣算的是国库的收入,他算的是百姓的收成。臣算的是盐铁的利润,他算的是田里的产量。臣算的是豪强的税赋,他算的是佃户的口粮。臣的账本,越算越薄。他的账本,越算越厚。”

殿中安静了片刻。

“臣终于明白,先帝为什么要带臣去西域。”

桑弘羊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第一,是让臣自省。臣在朝堂上争了半辈子,争赢了,可天下没有变得更好。臣争的是权,不是理。先帝要臣知道,一个人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比知道该做什么更难。”

刘据点了点头。

这是他表现出认可。

“第二,是让臣学新政。”

桑弘羊到这里,声音变得深沉了起来,“大汉要想繁荣昌盛,旧法已经不合适了。文景之治的底子厚,可再厚的底子,也经不起几十年的仗打。国库空了,可以再填。可民心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了。

轻徭薄赋,能缓一时之急,可缓不了一世。豪强在兼并土地,盐铁官营在滋生腐败,算缗告缗在逼百姓卖儿鬻女——这些事,不是减几年赋税就能解决的。”

刘据靠回椅背,看着他,没有话。

“所以要有新政。”

桑弘羊一字一句,“新政不是修补旧法,是另起炉灶。对外,要坚持拓展。西域三十六国,不是大汉的负担,是大汉的财源。丝绸之路通了,关税、市租、商税,源源不断。

对内,要打压豪强、削弱地方势力。限田令不是要杀豪强,是要把豪强手里不该拿的田地拿出来,分给那些没有地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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