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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自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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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这个很好解决。”

“毕竟,也没人说过,谁说,保长和甲长,非得是识字的读书人;更没人说过,只有乡绅宿老,才能压得住场子。”

“传令。”

“从各营之中,挑选出那些因为历次大战受伤致残、无法再上阵杀敌的老兵。”

“以及那些年纪偏大、但军纪严明的积年老卒。”

“以‘防备流窜溃兵’和‘清剿流寇’为名义。”

“将这些老兵,全部下放到南郡和襄阳下辖的各个乡镇村落里去。”

顾怀的声音,掷地有声:“他们,就是以后各村的保长、甲长!”

震撼。

方正呆住了,许良愣住了,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孙据,也抬起了头。

绝妙!

让退下来的军中老兵去管村子?!

这个时代,打仗伤残了的士兵,下场往往是最凄惨的。

缺胳膊少腿,干不了重农活,只能拿一点微薄的遣散费,回到老家被人嫌弃,最后饿死在路边。

可是现在。

大人不仅没有抛弃他们,反而赋予了他们权力!

去当村长,去当保长!

他们可能不识字,但从军伍退下来的他们,绝对懂什么是服从!

那些乡野村夫,敢和带着刀伤的老兵耍横吗?

那些试图继续把持乡里的宗族老太爷,敢去招惹这些给军伍卖过命的丘八吗?

整个大堂里的文人们,看向顾怀的眼神,全都变了。

商业利益分化上层,军管保甲下沉基层。

一套完全脱胎于乱世、延续了冷酷逻辑,但也严密到了极点的新秩序,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就按这个去办吧。”

顾怀挥了挥手。

“大军出征在即,后方,不能乱。”

“挑个时间,等襄阳稳定下来,我会挑几个人,带着一起去巡视一遍下辖县乡。”

“都散了吧。”

众官员齐齐躬身领命。

“属下告退!”

大堂渐渐空旷了下来。

许良走在最后面。

他转过身,刚准备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许良,你留下。”

平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许良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心头,瞬间涌起一阵喜悦。

留下了!

主公果然单独留下了自己!

他立刻就意识到,刚才大堂上,人多眼杂,主公不好明言,现在单独留下,便是准备把那份查抄地方大户、杀鸡儆猴的差事交给自己去办了!

这是何等的信任!

许良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转过身,快步走到公案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属下在。”

“请主公示下,要抄哪一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嗜血和兴奋。

“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罗织罪状,保证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让那脏水沾染到主公身上半分!”

顾怀坐在椅子上。

没有许良预想中的密令,也没有什么冷酷的眼神暗示。

顾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许良心里开始有些发毛,甚至那股兴奋劲都渐渐褪去,变成了一丝惊疑不定的时候。

顾怀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

顾怀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笔,在砚台的边缘轻轻地刮了刮墨汁。

“但你也不用这般急。”

许良怔了怔。

他抬起头,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错愕。

急?

大军眼看就要拔营,六万石的粮食缺口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头顶。

这还不急?

“主公...”许良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你是个聪明人。”

顾怀打断了他:“你或许的确喜欢金银,喜欢在那帮自命清高的读书人面前卖弄手段。”

“但也绝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你这些时日以来,表现得那样刻薄,那样疯癫,像一条咬人的恶犬。”

“你大概是在想。”

“表现得猖狂一点,表现得恶毒一点,就既能替我多引去一些旁人的愤怒与仇视,让我在

“毕竟,我需要读书人投效,又接下了招安的圣旨,我不能像是那些赤眉大帅一样,不得人心,我必须是光明的,正义的,但很多事情又不得不去做,这个时候,就需要你出场了。”

顾怀的身体微微前倾。

“同时,你也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试一试方正那些人。”

“试一试他们,到底有几分是真正归顺于我,又有几分,依然顾念着大乾。”

“对吗?”

许良脸上伪装出来的乖戾片片剥落,他呆呆地看着顾怀,被一种复杂情绪所淹没。

是。

他是个小人,他是个落魄的丑鬼,但他不是蠢货。

他知道自己在这座府衙里应该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主公需要一把脏刀。

那他就把自己磨得最脏,最狠,最让人不适。

他就是要把所有的恶名都揽在自己身上。

因为只有这样,主公才会觉得他好用,才会觉得离不开他。

这也是他这种底层挣扎上来的人,最有效的生存智慧--自污。

可他没想到,顾怀早就已经把这些看穿了,而且,没有选择心安理得地沉默接受一切,反而点了出来。

“但是。”

顾怀没有理会许良翻涌的思绪,他靠回椅背上,声音渐渐严肃起来。

“你有没有考虑到。”

“这种事,做到最后,会让你变成一个不被所有人接受的人?”

“到了那个时候,满堂文武,所有的人都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顾怀看着他。

“是,我现在心知肚明你的想法,知道你是在替我分忧。”

“但如果有一天,每天都有人在我耳旁说你坏话,每天都有弹劾你的文书堆满这间大堂。”

“你觉得,那时的我,又会不会因此,对你生出些间隙来?”

“人心,是经不起常年累月的试探的。”

许良沉默了。

是的,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尤其是这种价值,就难免要被其他人隔绝在外,厌恶,唾弃,不适。

他想清楚了么?

--是的,应该是想清楚了的,不然这些天来也不会...可为什么,此刻被顾怀点破在台面上,又会这般...这般后怕与僵硬?

顾怀看着那个站在那里的毒士,叹了口气。

他再次拿起桌上的那支狼毫笔。

“既然还有母亲要照顾。”

“就不要太过剑走偏锋。”

“我需要你。”

“你很有用。”

顾怀低头翻开了一份文书,落下笔,写了一个红色的“准”字。

“所以,不妨试着,多给自己留条后路。”

“别把自己,逼成一个没有长久的人。”

“那几家最肥的大户,罪证你去查实,但不要罗织,南郡那么大,总有手上沾满了血的蠢货,找到他们,名正言顺地抄了,粮食归库,至于剩下的,就用商路的份额去换。”

“下去吧。”

微风吹过大堂,带来深秋的一丝寒意。

许良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整理了一下那件华丽的锦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下去。

然后。

缓缓起身,拱手,倒退着出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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