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议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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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数百里外江陵城里发生的事情,顾怀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那位浑厚一直表现得那么端庄温婉的妻子,会因为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而生出那般强烈的护短心思,甚至已经提起笔,准备用委婉但也决绝的文字,向那位位高权重的祖父以及家族表达不满。
当然,或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因为陈婉的这次自作主张而有什么不满--在走过了那么颠沛流离的一段路后,有个人能这么宠溺这么爱护你,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此刻的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和简牍,只觉得有些心累。
事实证明,他之前强行推行的那些政令,确实是卓有成效的。
实行粮食军管,将全城人口重新统一造籍,用连坐法强压犯罪,同时又在坊市间鼓励民间交易和通商来让物资重新流动。
再加上搭建起来的那套行政班子,这些冷血却高效的手段,很有效地让襄阳这座死城从战火中重新焕发了一丝生机。
城防开始恢复,政令开始畅通,原本岌岌可危的粮食消耗,也被压制、维持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水平线上。
所有这些规划和预算的前提,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襄阳必须在这个冬天休养生息。
只要不起兵戈,只要路能修好,只要秩序恢复商业恢复流通。
那么,依靠着陆沉之前在南郡的缴获,加上襄阳城内搜刮出的那些粮食,以及江陵的供养。
襄阳是一定能熬过去的,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整个荆襄的元气恢复几分,彻底连通的江陵和襄阳会成为他牢不可破的基本盘。
这本是一个最稳妥、最完美的路线。
但是。
他和陆沉,在几场商谈之后,已经做出了决断。
要打。
而且要大打。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趁着朝廷那道招安圣旨带来的名分,立刻动兵,剑指荆南四郡!
可这就意味着,在还没打下荆南、没有缴获到新的战利品之前,顾怀必须硬生生地从襄阳眼下本就捉襟见肘的库房中,硬生生地挤出大军出征所需的粮草和军械。
这不仅是吃多少粮食的问题。
冬天打仗,需要御寒的冬衣,需要治疗风寒的草药,需要大量的火炭,还需要远超平日的肉食来给士卒补充体力。
而且,陆沉要带走两万精锐。
这两万精锐,必须从刚刚打散整编、好不容易形成了一些战斗力和纪律的士卒中抽调。
剩下的老弱残兵,不仅要维持襄阳的治安,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别忘了,襄阳此刻并不是真正的后方。
这座城池随时都有被攻打的可能性。
无论是朝廷突然翻脸调集大军,还是已经涌出荆襄的赤眉东西两营有可能突然回头,襄阳都是首当其冲。
此外,还要征调两万青壮作为辅兵和民夫,去承担运送粮草、安营扎寨的繁重苦役。
整整两万青壮。
那是襄阳城里,刚刚从城破和屠杀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的壮劳力,把他们抽走,襄阳的重建速度必然会大打折扣。
更别提,在江陵到襄阳的这条漫长补给线上,还有几万流民和溃兵,正在顶着寒风,昼夜不停地修筑着那条至关重要的水泥大路。
这些人,每天一睁眼,同样需要消耗海量的粮食。
所以,哪怕只是粗略一看这笔账,就知道顾怀和陆沉这一次,赌得有多么决绝。
他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稳扎稳打、安稳熬过寒冬,等待来年春暖花开再在荆襄放手施为的大好未来。
将一切,都压在了未来的三个月上!
这就是一场豪赌。
为什么?
因为世间机会总是稍纵而逝。
说到底,此时朝廷的大军只是被拖住而已,朝堂诸公将目光重新投向荆襄也就是个时间问题,占据了襄阳不意味着就可以安心种田,而荆南四郡受乱世影响极小,又久疏战事,有了那道圣旨给予的名分,打上“清剿余贼”的旗号,地方上的官府到底是该死守城池还是开城迎王师?
再加上,一入冬日,大雪封路,无论荆襄发生了什么,外面都是反应不过来的!
这是以雷霆之势扫平荆南四郡的绝佳空档期!
只要打下来。
整个荆襄九郡,就将有六郡落入顾怀的手中,真正连成一片广袤的基业。
可这账,是真的难算。
最关键的是,陆沉是个纯粹的主帅--当然也有更大的可能是因为性格,总之一旦不打仗或者涉及后勤,他就是个撂挑子的主。
玄松子更像是个快过气的招牌,最近演圣子演得越来越不用心,每天除了算账就是跑城里瞎逛,听说最近已经拾起了给人算命的爱好,只要没被认出来,拦住大街上的人就说贫道看你面相奇特命中怕是有一劫啊...
顾怀面无表情地拿过下一份文书。
所以,所有的担子,最后全都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顾怀这位主君的身上。
他已经连着三天,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全都在想法设法地从各个牙缝里抠出粮食,核算着每一分物资的调拨。
想到这里,坐在桌案后的顾怀,放下了手中的笔,身子往后一靠,忍不住生出一阵恍惚。
我怎么...混得还是像个社畜一样?
这念头一冒出来,顾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好像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就没有享受过一天真正意义上的好日子。
刚在江陵城外醒来时,忙着求生,忙着填饱肚子,后来买下庄子,斗完刘全又忙着种田,忙着搞水泥搞纺织,忙着在乱世的夹缝中求生。
好不容易把庄子经营得铁板一块,还手握江陵大权,消弭了兵灾定下了亲事,眼看着就要见到好日子的曙光了。
结果一场莫名其妙的绑架,直接把他一脚踹进了襄阳这片满是血肉和死人的泥沼里。
拼死拼活,火中取粟,靠着算计和胆魄才勉强拿下了襄阳。
可连回江陵结个婚,都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认真算起来,他和陈婉连个寻常夫妻的蜜月都还没过完,连温存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就又马不停蹄地一头扎进了襄阳这个烂摊子里。
也许,似乎,好像。
比起那些左拥右抱、醇酒美人、一言九鼎的穿越者前辈。
他真的更像是一个,每天为了公司不破产而熬夜看报表的,悲催社畜?
认真想想。
他如今在这荆襄大地上,真的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了。
坐拥襄阳、南郡两郡之地。
江陵在他的治理下安居乐业,襄阳在他的手腕下百废待兴。
麾下军队哪怕经历了几次整编,也依然有五万之众。
他坐在这张桌子后,一声令下。
就能调动数不清的物资。
无数人的性命,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他的一个决定。
改变的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庄子,也不再是一座孤立的城池。
而是整个荆襄,甚至于,会影响整个天下的走向!
可奇怪的是,他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多少实感?
甚至在刚才算账的时候,还会觉得这一切和当初在江陵庄子里埋头种田、算计开销的时候差不多?
顾怀看着头顶的房梁,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是了,因为没法“人前显圣”。
他不是那种拿着一把长枪就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猛将,没法享受到士卒崇拜狂热的欢呼。
他现在也不再需要孤身一人深入虎穴,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和精妙的算计去挑拨离间、死里逃生。
更没有什么装腔作势、打脸踩人的桥段。
他每天的日常,就是坐在最深、最安全的府衙里。
听着手下人的报告,看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核算着枯燥的数字,然后做出一个又一个冷冰冰的决定。
他不再是被局势推着走、为了活命而挣扎的棋子了。
而是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棋盘边上,成了那个开始自己推动局势的执棋人。
站在这等位置上,他此刻用得更多的,是谋略、眼光,和大局观。
以及那些枯燥数字所代表的硬实力。
比如领土多大,百姓几许,兵马多少,粮草如何。
这种转变是潜移默化的,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开始那个创业的阶段,当然感觉不到多少实感。
顾怀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将这些惫懒和自嘲从脑海中彻底清空。
他本准备拿起笔继续算账,但突然,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的墙壁前。
墙上,悬挂着一幅精细的荆襄九郡地图。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
是了--虽然如今他表面上坐拥襄阳、南郡。
可实际上,真正完全掌控、犹如臂使的城池,又有多少?
除了被他亲自坐镇的襄阳,以及被经营得铁桶一般的江陵,这两座大城之外。
南郡和襄阳郡的辖下,还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县城。
荆门、宜城、麦城、当阳...
这些地方,名义上,都已经插上了赤眉军,或者说他这位实际掌权者的旗帜。
但实际上呢?
在这个时代,对于势力范围内城池的管理,是根本没办法像后世那样细致入微的,尤其是在战乱时期。
之前陆沉带着圣子亲军一路从襄阳杀到南郡。
沿途打下一座城池后,陆沉的做法很高效,但也很粗糙。
除了杀掉负隅顽抗的守军,带走府库里的大部分钱粮物资,留下士卒作为驻军威慑之外。
行政系统是怎么搭建的?
根本没有搭建。
要么是直接任命城里带头投降的大乾旧官吏继续原职留用,要么就是从当地那些主动捐粮捐物、以求自保的乡绅大户里,随便挑一个看得顺眼的推出来当县令。
给他们一道盖着圣子大印的文书,告诉他们按时向襄阳缴纳粮秣,这就算是对接完成了。
这种管理模式,决定了一个现实。
虽然严格意义上,顾怀现在的势力范围在地图上画了老大一个圈,涵盖了两郡之地。
但实际上,底下的那些城池,更换城头那面旗帜,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因为仍然归属于赤眉体系的圣子亲军天生就没有民心基础。
赤眉的主力还在,襄阳的威慑还在,那些乡绅和旧官吏就会老老实实地自称是圣子麾下。
可一旦大乾朝廷的官兵打过来,或者有其他更强大的反贼路过。
那些城池的管理者,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打开城门,换上大乾的旗帜或者新反贼的大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谁的刀子快,他们就听谁的。
没办法,局势发展得太快了。
满打满算,襄阳城破到现在也才几个月的时间。
顾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稳住江陵,整合襄阳,拉起一支听话的大军,这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奇迹了。
但这并不代表,顾怀会觉得眼下这种“虚胖”的领地状况是一件好事。
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城池,就像是一根根刺。
再一次清清楚楚地提醒了他,他眼下最大的短板究竟是什么--
他依然没办法建立起一套完善的、忠诚于他自己的官僚系统。
他现在只能依托于过往大乾王朝留下的那套千疮百孔的框架,用军队的实际威慑作为粘合剂,四处填填补补。
如果只是偏安一隅,这套系统或许还能凑合着用。
可他马上就要出兵荆南四郡了。
一旦打下荆南四郡,地盘瞬间扩大数倍。
到那时候,如果还是用这种手段去管理,不出半年,整个荆襄内部就会千疮百孔,被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势力彻底掏空!
这种根基,太脆弱了。
“必须尽早解决这个问题。”
顾怀站在地图前,沉吟了许久。
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不能再拖了。
哪怕马上就要动兵,哪怕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在前线上。
但后方的根基,必须要在开战之前,或者开战的同时,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清洗。
真是一点都偷懒不得啊...
他转身走回桌案前,却没有坐下。
“传令。”
门外候着的亲卫立刻挺直了身躯。
“召人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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