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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同烬5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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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安静地站在隔音隔热的玻璃门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落在实验室里忙碌的慕清恬身上,一守就是三四个小时。

慕清恬穿着洁白的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指尖不停操作着精密仪器,调配试剂、记录数据,全身心扑在解药研发上,偶尔察觉到玻璃门外的目光,也只是微微顿手,随即又投入研究,不敢有丝毫懈怠。

顾浔野偶尔也会抽身去看顾言,看着小丫头纯真的笑脸,他眼底的寒意会稍稍褪去几分,可那份柔和也仅仅是转瞬即逝,从未有过真正的笑意。

营地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以为,他是因为末世解药研发压力太大,整日为这件事揪心,才变得如此沉默疏远,却没人读懂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

顾浔野依旧如往常般,静静立在实验室玻璃门外。

实验台上,各类试管、培养皿整齐排列,那株承载着所有希望的绿色再生植物,经过慕清恬两个月日夜不停的反复调剂、提纯、配比,终于完成了最终的药剂研发。

淡绿色的药剂装在针管里。

傅锦安安静静躺着,他是丧尸之王,体质与常人截然不同,从来不需要任何麻药与麻醉剂,过往无数次的活体取样、肌体检测,他都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仿佛身体只是一副没有知觉的躯壳。

可当慕清恬将调配完成的绿色再生药剂,缓缓推入他的静脉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全身。

先是细微的酸胀,紧接着,是皮肤被轻轻撕裂般的清晰痛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有了触感。

这是重新变回人类的开端,是解药初见成效的铁证,可傅锦安却没有半分欣喜。

他缓缓偏过头,深邃的眼眸穿透冰冷的玻璃,直直看向门外伫立的顾浔野。

男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周身的疏离感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傅锦安安静地躺在那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挣扎与惶恐。

他在想,顾浔野这几日的不对劲,整日的沉默与疏远,到底是因为什么。

更在想,如今慕清恬成功研发出解药,末世终将结束,丧尸会被治愈,世界会重回秩序,那他心心念念的顾浔野,是不是也会随之消失?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顾浔野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带着不属于这里的秘密与宿命。

解药完成,末世终结,是不是就意味着,顾浔野会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永远离开他?

心底的犹豫与恐惧疯狂滋生,将那一点点恢复知觉的欣喜彻底吞没。

他从来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变回人类,不在乎末世是否结束,不在乎世间生灵的存亡。

他不想解药成功,不想末世终结,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让顾浔野离开。

不想让这个人,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实验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慕清恬摘下沾着些许试剂痕迹的手套,抬眼便望见顾浔野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立马抬脚跟了上去,很快便与顾浔野并肩走在狭长的走廊里。

顾浔野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怎么了,是哪里出问题?还是需要我的帮助?”

他以为是解药研发遇到了阻碍,毕竟这段时间,他能为慕清恬做的,也只有全力配合实验、提供所需帮助。

慕清恬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笑:“没有,我相信很快就能把药剂调剂出来,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深知顾浔野背负着太多,不想再用实验的琐事让他分心。

顾浔野微微颔首,便没再多言,继续往前走着,重新恢复了沉默。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始终绷着,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从这个月开始,慕清恬就再也没见过他展露笑意。

每次他站在实验室玻璃门外,都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在实验台前忙前忙后,眼神深邃难辨,像一潭沉寂的深水。

走廊里只有两人平稳的脚步声,慕清恬悄悄侧过头,仔细打量着身边的人,斟酌许久,还是轻声开口:“你最近怎么了?”

顾浔野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走廊尽头,语气平淡地反问:“什么怎么了?”

“你是生病了吗?”

作为心思最细腻的科研者,她总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营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为了药忧心,唯独她观察到了不一样。

这话落下,顾浔野才真正转头看向她,平静的眼眸里泛起微不可察的讶异,缓缓问道:“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瘦了好多,越来越瘦,气色也特别不好。”

慕清恬的目光落在他脸颊上,原本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如今显得愈发锋利,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强撑着的疲惫,像是随时会被压垮。

这份细心,让顾浔野沉默了片刻,随即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浅,只浮在表面,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郁,没有半分真切的暖意。

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解释:“那可能是你看错了,我身体很好,而且最近他们总给我拿好吃的,虽说末世里没什么太营养的东西,大家吃的都一样,瘦点也是正常。”

这一番说辞,明显是敷衍与掩饰,慕清恬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又跟上顾浔野的步伐,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轻柔:“你最近心情好像也不好,是跟他们闹矛盾了吗?”

营地那段压抑的氛围,早已瞒不过有心人。

顾浔野和淮序,整整一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人碰面就形同陌路,分明是陷入了漫长的冷战,旁人旁敲侧击地问过,淮序只是烦躁不语,顾浔野更是闭口不提。

而林听,除了必要的站岗执勤,几乎很少出现在公共视线里,整日躲着人,整个人消沉又落寞。

顾浔野脸上的那点勉强笑意也彻底消散,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加快了些许脚步。

面对慕清恬的追问,顾浔野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他就是那样,你也知道,淮序跟个小孩子一样,一点小矛盾,能好几个月不跟我说话,反倒是你们,都跟着小题大做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错开,没有看向慕清恬。

她其实还想问问顾浔野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对顾浔野的了解,算不上深入,却也清楚他的秉性。

她知道顾浔野一直期盼末世结束,可这段时间,他往实验室跑的次数太过频繁,远超以往,有时甚至会反复追问药剂研发进度,那份迫切感格外浓烈,不单单是对终结末世的渴望。

反倒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身后追赶着他,逼着他赶时间、逼着他完成某件必须完成的事,那份焦躁,全都藏在他平静的外表下。

两人没再继续站在走廊里,转而往外走去,这末世里,最安静的地方,反倒成了空旷的室外。

一踏出大门,沉闷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天空灰压压一片,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得很低,抬眼望去,只剩一片黑茫茫的混沌,连一点光线都透不下来。

往远处眺望,天地间全是浓稠不散的灰雾,朦朦胧胧,看不清尽头,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死寂的雾气里,透着说不出的荒凉与压抑。

慕清恬拢了拢身上的白大褂,室外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踏出实验室一步,整日与试剂、仪器为伴。

慕清恬望着眼前灰蒙蒙的一片,轻声开口:“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想象力特别强,总能想象出末世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顾浔野没有接话,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的雾气,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慕清恬侧过头,看着他这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放得轻柔又真诚:“你最近看起来有很多心事,可以跟我讲讲,我这个人,最会开导别人了。”

顾浔野闻言,终于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头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满是掩饰:“我没什么心事,只是在想,末世结束之后,该回归到怎样的生活。”

慕清恬闻言,倒是真心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当然是回归以前的生活啊,我要继续回到实验室,我啊,这辈子大概都跟研究绑在一起了,做实验、搞科研,才会让我觉得安心。”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顾浔野,眼底带着好奇与关切,轻声问道:“你呢?末世结束后,你想要干什么?”

顾浔野望着远方混沌的天际,唇瓣轻启:“还不知道,没考虑过未来。”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漠然,仿佛末世终结与否,往后的日子如何,都与他毫无干系,眼底没有丝毫对未来的期许,只剩一片空茫的沉寂。

慕清恬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她拢了拢身上被风吹乱的白大褂,目光也落向远处的浓雾,轻声开口:“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未来要干什么,做研究这件事,我是无比坚定的,可我以后,可能就一个人了。”

这场毁灭性的末世,夺走了她的父母,带走了她所有的亲人与挚友,曾经热闹的生活支离破碎,到最后,偌大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顾浔野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个始终专注科研、格外坚韧的女孩,难得泛起一丝细微的动容,沉声问道:“会难过吗?一个人,会感到孤独吗?”

慕清恬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雾气,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落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坦诚:“很难过,非常难过。”

她永远忘不了父母离去的那一天,撕心裂肺的哭声淹没在末世的混乱里,那种至亲离世的痛楚,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她从未就此萎靡不振,哪怕孤身一人,也咬着牙扎根在实验室,把所有的悲痛都化作研发解药的动力。

缓了许久,她轻轻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压下去,语气渐渐变得坚定,带着一种与自己和解的释然:“但孤独是常态,一个人,往往能创造更大的奇迹。而且,我也并不孤独。”

她转头看向顾浔野,眼底虽有伤感,却更盛满了幸福的光亮:“我虽然是一个人,可我的父母,他们很爱我,我真真切切感受过那份沉甸甸的爱意,感受过家人带给我的所有温暖与美好。”

“就算他们不在了,我也一直记得,我曾经有一个特别幸福的家庭,有爱我的爸妈,有交心的朋友,这些爱,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一直陪着我。”

慕清恬那句带着爱意与释然的话语,让顾浔野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开口。

他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

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脸上,衬得本就苍白的肤色愈发没有血色,他垂下头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慕清恬几乎要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他清楚,自己此刻问出的话,荒诞又离谱,是深埋在心底、绝不能暴露的秘密。

可慕清恬的坦诚,让他忍不住想要试探,想要从别人口中,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呢。”

慕清恬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他继续往下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末世根本不存在,这只是你做的一场梦。”

“你经历了所有的颠沛流离,看着亲人离世、朋友离散,承受了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梦醒之后,你甚至发现,你的父母、亲人、朋友,全都不在了,唯独你一个人,带着这场梦里所有的伤痛记忆,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他看向身旁的慕清恬,淡淡问道:

“你会以什么心态,接受这一切?”

话音落下,风似乎都停了,雾气沉沉地压在两人周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氛围。

顾浔野那句沉重的追问,久久不散。

慕清恬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贴在脸颊旁,她轻轻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我感觉,你也很迷茫。”

一语道破顾浔野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无措,她没有深究,只是坚守着自己的本心,语气平和又坚定:“但这仅代表我自己的观点。”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坦然接受,至少我经历过。”

风拂过她身上的白大褂,她眼神澄澈地望着这片荒芜的天地,继续说着,字字句句都透着历经苦难后的通透。

“在这末世这几年,确实足够颠沛流离,我见过太多的苦难与离别,可也在这过程里,学会了分辨善与恶,沉淀了心性,更钻研出了更强的研究能力,积累了更多知识。”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顾浔野:“而且,我还认识了你,认识了大家。”

“看到了所有人在绝境里顽强求生,彼此团结,都拼尽全力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人不能总盯着事情的反面,一味陷在痛苦里,要多看看正面的意义。”

“只有站在阳光下想问题,心里有光,再糟糕的事情,也会慢慢变得美好。”

“所以,不管这一切是真还是假,我都会坦然接受。”

雾气依旧弥漫在四周,可她这番话,却带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顾浔野听着这番话,眸光缓缓沉落,望向远处大海深处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

那些缠绕心底许久的阴霾、混沌与迷雾,被这番话轻轻一撞,轰然碎裂散开。

迷雾散尽的刹那,他清晰看见了雾气后黑暗的最深处。

不是那颗腐朽发黑、血肉溃烂、早已死寂沉寂、再也不会跳动的腐烂心脏。

黑暗中缓缓浮起一颗心脏。

温热,赤红,饱满有力,鲜活地搏动着。

每一次震颤都轻轻荡开一圈温柔光晕,四周漫溢着柔软馥郁的繁花,花瓣层层缠绕包裹住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花瓣鲜嫩欲滴,花香清冽温柔,顺着海浪缓缓漫上来。

不再腐朽,不再死寂,不再绝望。

是滚烫、是新生、是从未熄灭过的希望,在深海黑暗里,热烈又安静地跳动着。

他想这就是他和顾明诚之间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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