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魔语噬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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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署名。
没有解释。
没有告别。
梓琪静静地盯着那三个字。
混沌深灰的眼眸里,那点冰蓝的星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信自己。”
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是让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肖静不是真的恨她?还是让她相信……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活?
“呵……”
梓琪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冷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尚未干透的血迹。
冰凉,粘腻。和她在幽冥隙里流过的血,没什么不同。
她终于明白,肖静在写下这三个字时,是怎样的挣扎。
一边是魔族公主的宿命,是对父亲的渴望,是对陈珊的嫉妒,是对喻伟民、对她的恨,另一边,却是那个在北疆风雪里,紧紧抓着她衣角的、怯生生的女孩。
“毕竟……是最好的朋友啊……”
梓琪的声音,在空荡的枯骨地里,显得格外孤单。
哪怕下一秒就要变成仇人。
哪怕再见之时,便是你死我活。
但在这一刻,在肖静彻底被魔气吞噬,或者彻底走向对立面之前。
她还是把这三个字,留给了她。
告诉她,别信任何人。
别信喻伟民,别信顾明远,别信女娲娘娘,别信三叔公。
甚至,别信她肖静此刻说的每一句恶毒的话。
只信你自己。
“我知道了。”
梓琪收回手,指尖的血迹,被她轻轻擦去。
那三个字,像是烙印一样,刻进了她的眼底。
她不再去找肖静。
因为“信自己”这三个字,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不要再依赖任何人。
她转过身,朝着十万大山外走去。步伐比来时更轻,更稳,也更冷。
腰间的缚灵锁,依旧在震颤,连接着昆仑、连接着女娲宫、连接着那两个还在苦苦支撑的姐妹。
但此刻,在喻梓琪的心中,那根锁链,已经不再是羁绊。而是一根……提线。
她要让那些躲在幕后、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人看看。当一颗棋子,开始“信自己”的时候。这盘棋,就该……换人下了。
风,吹散了林中的黑瘴。那块青石板上的血字,在风中,渐渐失去了色泽。
仿佛那个曾经喊她“梓琪姐姐”的女孩,也随着这血迹的干涸,一同死去了。
剩下的,只有魔族公主,和……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喻梓琪。
昆仑山,西风烈。
一座孤峰,孑然矗立在云海之上。山峰之巅,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这里,是当年那场惊天动地之战的遗址。顾明远为了配合喻伟民演戏,在此地灰飞烟灭。尽管数年光阴已过,但那法力对冲留下的痕迹,却如同大地的伤疤,永远无法愈合。
三叔公负手立于悬崖边缘。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像是一尊与这山峰融为一体的石像。他望着西南方向——那里,是十万大山,是中原腹地,也是那个让他忌惮了半辈子的侄孙女喻梓琪所在的地方。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不是欣赏,而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愉悦。
“嗖——!”
破空声由远及近。
一道黑影,拖着长长的魔气尾焰,狼狈不堪地落在了三叔公身后百丈之处。
来人正是肖静。
此时的她,右半边脸已完全魔化,暗紫色的皮肤下,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蠕动,那双原本纯净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混乱与空洞。她显然是一路强行飞遁而来,气息紊乱,魔气外泄,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踉跄着,在距离三叔公十步远的地方,强行稳住身形。
然后,没有任何迟疑,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岩石上。
“主……主人。”肖静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带着魔族特有的冰冷与残暴,却又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喻梓琪那边……属下已经办妥了。”
三叔公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那片虚无的西南天际,仿佛在透过万水千山,看着那个正在归途中的、身怀六甲的女子。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办妥了?是让她死了,还是让她……疯了?”
肖静跪在地上,头颅低垂,魔化的右脸在寒风中抽搐着。她想起了那三个血字,想起了梓琪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了那个在北疆风雪里递给她的半块干饼。
“她……很清醒。”肖静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信任何人。我告诉她,我是魔族公主,是陈珊的妹妹,是喻伟民安插在她身边的钉子。她……没有崩溃,也没有杀我。”
三叔公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了肖静身上。目光平静,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没杀你,是因为她舍不得。”三叔公的声音,像昆仑山顶的积雪,冷得刺骨,“而你没杀她,是因为你也没舍得。”
肖静猛地一颤,想要抬头辩解,却被三叔公那恐怖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对不对?”三叔公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肖静的心尖上,“你怀疑所有人。怀疑喻伟民利用你,怀疑荔枝姨抛弃你,怀疑陈珊不认你,甚至……怀疑我为什么要给你这身魔气。”
“告诉我,肖静。”
三叔公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看透一切的了然:
“你现在,还信谁?”
肖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魔气在翻涌,良知在哀嚎。
她想起了梓琪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了那三个血字——信自己。
“我……”肖静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她想说,她谁都不信。
不信喻伟民,不信荔枝,不信陈珊,不信梓琪,也不信眼前这个给了她力量、却也把她推向深渊的三叔公。
可她不敢说。
因为她是魔族公主,是棋子,是工具。
她只能颤抖着,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也是唯一正确的答案说出来:
“属下……只信主人。”
三叔公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般的冷笑。
“不。”
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按在肖静魔化的头顶,那动作看似轻柔,却让肖静感觉整个天灵盖都要被捏碎了。
“你信你自己。”
“信你自己对力量的渴望,信你自己对那个位置的觊觎,信你自己……对那个还没出生的、所谓‘正统’的嫉妒。”
三叔公的手,微微用力。
肖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魔气疯狂涌动,却丝毫挣脱不得。
“好好享受这份‘不信’吧。”
三叔公收回手,转身,再次望向那片虚无。
“因为很快,你就会看到。你那个所谓的‘好闺蜜’喻梓琪,也会变成和你一样。”
“到那时,你们这些被抛弃的、被利用的孩子……”
“就会明白,只有我,才是你们唯一的……归宿。”
肖静跪在原地,头颅死死贴着冰冷的岩石。
风吹过,卷起她散乱的长发。
她闭上眼,魔化的右眼流出血泪,左眼却流着清泪。
信自己。
是啊,她只能信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昆仑之巅,风雪更烈。
那座巨大的、象征着过往阴谋的巨坑,在夕阳下,投下了一道漫长而狰狞的阴影,将跪在地上的肖静,彻底吞没。
三叔公的手,从肖静头顶移开。那股几乎要捏碎她天灵盖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慈悲”。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三叔公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怜悯,倒像是在评价一件用旧了的器物。他转过身,宽大的道袍袖摆,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遮住了那座巨大的、象征着毁灭与阴谋的巨坑。
肖静依旧跪在地上,头颅贴着冰冷的岩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魔化的右脸肌肉抽搐,左眼却流着清泪,那句“只信主人”还在耳边回荡,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附魔术的解药,我晚些日子,会派人送给你。”
三叔公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算计好的砝码,压在肖静摇摇欲坠的心上。
解药。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肖静混乱的脑海。
她以为,一旦魔化,便再无回头路。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顶着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活在黑暗与杀戮里。
可三叔公说……有解药。
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在她死寂的眼底,艰难地亮了一下。
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和怀疑淹没。
为什么现在不给?为什么要“晚些日子”?
这又是另一场考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这些日子,你就去天山归心洞静养吧。”
三叔公没有看她,仿佛已经结束了这场对话,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里清净,灵气也还算充裕,适合你压制体内的魔气,稳固境界。”
“我会让人,每日给你送饭。”
天山归心洞,听起来,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但肖静却听得浑身发冷。
“归心”。归谁的心?是让她这颗游离的、充满怨恨与怀疑的心,彻底归顺于他三叔公吗?还有“送饭”。不是让她自己去觅食,不是给她灵石丹药,而是……送饭。
像喂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按时投喂。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软禁。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不信喻伟民,不信梓琪,不信任何人。
现在连唯一给出“解药”和“出路”的三叔公,也给的是一座名为“归心洞”的华丽囚笼。
“去吧。”
三叔公挥了挥袖,一道无形的力量,将肖静从地上托起。
“把心,好好收一收。等你从归心洞出来,这世间,便再无什么能让你动摇的东西了。”
肖静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再看三叔公一眼。
只是木然地,转身,朝着三叔公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山崖。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昆仑山茫茫的风雪之中。
那单薄的背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三叔公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枯槁的掌心。
“归心……”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再次浮现。
“心若归了,这棋子,才算真正……活了。”
山下。肖静走在风雪中。她摸了摸自己那半边魔化的脸颊,又摸了摸心口那枚黑石坠。
解药。归心洞。
送饭。
“呵……”一声极轻的、自嘲的冷笑,从她喉咙里溢出,瞬间被风雪吞没。
她还能信这解药吗?她还能信这所谓的“静养”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三个血字——“信自己”——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剧痛。
她只能走。朝着那个不知是生路还是死路的“归心洞”,一步步走去。
这世间,再无归处。唯有这漫天的风雪,与她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