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虽云此命终未绝,奈何微躯纸一张(2/2)
威压。
大圣境巔峰。
而且是那种已经在巔峰站了不知道多少年,隨时可以跨过去但就是不跨的压制感,稳,沉,没有丝毫波动,跟呼吸一样自然地从某个方向散发出来。
苏长安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太熟悉这种威压的质感了。
不对。
苏长安本能地想往最近的那棵粗壮桃树后面缩,身体发出指令,腿没反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双腿是半透明的,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动不了。
苏长安把视线抬起来,目光牢牢钉在酒香和威压传来的方向。
桃林深处。
花枝在晃。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在拨开花枝往这边走。
枝条被拨到一边又弹回去,上面的花瓣被震落,纷纷扬扬地往下掉。
脚步声,不快,甚至有点摇晃,踩在铺满花瓣的泥土上,声音发闷,但每一步的间隔都不均匀。
走两步停一步,再走三步又停。
来人喝醉了。
苏长安的指甲掐进掌心,掐不出痛感,这具壳连痛觉都没有。
花枝被最后一只手臂推开。
一道身影从桃林深处走了出来。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身上穿的是妖庭將领的常服,深灰色的底子上绣著暗金色的云纹,领口大敞著,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皮肤,腰带松松垮垮地系了半截,像是隨手打了个结就不管了。
右手倒提著一只酒壶,壶嘴朝下,已经空了,最后一滴酒掛在壶口边缘,摇摇欲坠。
一头长髮披散下来,乱得不成样子,髮丝上沾著碎花瓣,没人管,也没人理。
两颊酡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双眼半睁半闭,眼神涣散,瞳孔里映著满天飞舞的桃花瓣,焦距不知道对在了哪里。
嘴角微微往上翘著,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蓬。
九天妖庭的天蓬元帅。
苏长安浑身的血一瞬间衝上脑顶,瞳仁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她停止了所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限度。
这具幻壳本来就虚弱到了极点,灵气特徵几乎为零,理论上不会被大圣级別的神识主动锁定。
但那是理论。
天蓬离她不到二十丈。
二十丈的距离,对一个大圣境巔峰的妖修来说,等於脸贴著脸。
苏长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和天蓬打过交道。
在妖庭的那段日子里,天蓬给她送过桂花糕,跟她喝过酒,甚至在最后关头强行救过她一次。
但那是以前。
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苏长安是从归元殿地底的深渊里出来的,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知道天蓬目前的立场。
更关键的是——她现在的状態。
没有天狐本源,没有凤凰真火,没有任何战斗力。
天蓬要是认出她来,往好了想,是旧识重逢。
往坏了想。
苏长安不敢往坏了想。
天蓬已经从妖庭叛出去过一次了。
为了救她,天蓬横耙断后,差点和帝释天翻脸。
后来这事怎么收场的,她不知道。
但以帝释天的性格,不可能不追究。
天蓬现在是被赦免了,还是被软禁了,还是被贬了
都有可能。
而这些可能性里的每一种,都会直接影响天蓬看到她之后的反应。
苏长安把后背紧紧贴在身后的桃树根部,半透明的身体和花瓣堆在一起,顏色勉强能混过去。
她不动。
一根手指都不动。
天蓬在十五丈外停了下来。
她歪著头,把空酒壶凑到嘴边倒了倒,什么都没倒出来。
壶口的最后那滴酒终於掛不住了,掉在了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跡。
天蓬盯著那块酒渍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酒壶往身后一甩。
壶身在半空划了个弧线,准確地掛在了三丈外一根桃树的枝杈上,树枝被砸得弹了两下,花瓣炸成一片。
苏长安没有看酒壶。
她的目光始终钉在天蓬的脸上。
天蓬的眼神虽然涣散,但不是真散。
苏长安见过真正喝断片的人——白寅喝多了是直接往地上倒,砸出个坑,呼嚕声跟打雷一样。
天蓬不是。
天蓬的醉是半梦半醒的那种醉。
身体在晃,脚步在飘,但瞳孔深处有一根弦是绷著的。
大圣境巔峰的修士,神识覆盖范围以她为圆心至少百丈,在这个范围內,一片花瓣的飘落轨跡都能被捕捉到。
苏长安现在就坐在这个范围里。
一只掉进了蛛网边缘的蚂蚁,蜘蛛还没注意到,但网已经在震了。
天蓬打了个酒嗝。
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桃林里传出去很远。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散漫。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
苏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蓬又停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只是单纯地发呆。
风吹过来,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天蓬伸手把头髮拨到耳后,露出了完整的侧脸轮廓。
苏长安在那张侧脸上读到了一个词。
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活了太久,累了太久,连喝醉都解决不了的疲倦。
天蓬又往前走了一步。
苏长安的手指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