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五章 火种行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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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总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盏绿色檯灯在办公桌上投下锥形的光圈。言清渐被聂总的机要秘书引进来，聂总正站在墙上那幅国防工业布局图前面，手里拿著一张薄薄的材料。见到言清渐，他直接把材料递过去，示意言清渐坐下。
材料上只有三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一行极简的备註，字跡是聂总亲笔。陆启东——二机部核燃料元件厂总工程师，掌握关键部件生產技术，大字报指其“崇洋媚外”“技术垄断”。黄昆——中国科学院半导体所副所长，被批“理论脱离实际”，激进学生扬言衝击实验室。张效祥——高校內大型通用计算机项目总师，机房外已有大字报要求“批判修正主义科研路线”。每一个名字都是国防尖端技术的命门，每一行备註都是一根已经点燃的引信。
“清渐，这三个高端人才，我要你用最不显眼的方式，確保他们绝对安全，这事要秘密进行，不能让任何无关的人察觉。”聂总在言清渐对面缓缓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白开水，“他们现在的位置都很敏感，其中一位，就在你卫戍区的眼皮底下。”
言清渐把名单默默折好，装进军装內袋。他太了解聂总了，没有多余询问，也没有展开长篇大论的分析，只一套標准流程立正、敬礼，聂总果然也没有再多说，交代完习惯性摆摆手。这间办公室里他俩这对上下级，不需要多余的话——核燃料、半导体、大型计算机，三个领域三座山，每一座山上都站著一个人，而山下已经有人在堆积乾柴。言清渐只需要按照聂总的要求，保护山上的人，就和之前在国工办那般。
回到特事办已是傍晚，言清渐把寧静叫进办公室，將聂总的任务关键词简要通报了下。寧静听得认真，把三个名字记录在笔记本上琢磨，心里权衡利弊计算后，在“陆启东”名字厂在郊区，大字报已经贴到厂门口了。大字报的措辞一旦从『崇洋媚外』升级为『里通外国』，人可能隨时被揪斗。”
“好，我们第一个从他开始。对他进行身份覆盖——不能直接下令保护，那样等於坐实了大字报的指控。必须用一个完全合理的业务理由把人调出来。”言清渐走到墙上掛的四九城防区图前，目光落在新六所的位置，“新六所还有几间閒置平房，原来是后勤部的临时仓库，可以改造成技术资料整理点。调令走国防工办技术档案馆渠道，以『技术经验交流和苏联遗留资料整理』为名，把陆启东从工厂借调出来。借调期限暂定一年，期满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延长。调令只发给厂长和党委书记，不经过厂党委会。”
寧静把这条记下来，思维有点跟不上要求，悄悄瞥了他一眼。“整理点外围警戒怎么办派穿军装的去等於不打自招。”
“师姐別多想，这事简单，用便衣啊。让周国栋从勤务连挑几个老兵，穿上绿化队的蓝布工作服，在整理点周围种树修剪冬青。武器藏在工具袋里，步话机换成民用收音机壳子。和玉泉山管理处通气，就说整理点存放的苏联资料涉及国防机密，卫戍区代为保管期间须有岗哨，相信管理科的人不会多问。”
“家属呢陆启东的妻子是小学教师。如果有人要从他身边人下手，妻子是最容易突破的薄弱环节。”
寧静把便签推过来，上面一行字写著陆启东社会关係的摘要，钢笔字飘逸，备註栏里註明“妻：王文娟，东城区某街道小学教师”。
“让静舒用国工办名义要求市教育局配合，以『加强重点小学师资』的名义，把她临时调入一所军队子弟小学任教，分配给她间校內宿舍。不需解释原因，只需一份调令和一份报到通知。调令落款用市教育局的公章，不要让人察觉，里边不要出现咱们特事办的痕跡。”言清渐解开了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翻看著王文娟的单位和家庭地址，“军队子弟小学设门岗，进出要登记，等於在王文娟周围加了一道天然屏障。如果有人要在学校门口堵她，就先得过门岗；想去家里堵，她却被咱们安排住在校內宿舍，外面人也进不去。”
寧静把钢笔帽拧上，把便签本推到一边，芊芊细手点上言清渐心口，探身吻了吻他的唇，瀟洒的挥挥手走了。办公室的掛钟秒针稳稳地转著，北窗外面大院里冬青叶子沙沙响，都没她踏踏踏的皮鞋声吸引人。
一应步骤都定下来以后，寧静指挥著特事办这台机器转动起来，沈嘉欣开始著手协调各方文书。她先和国防工办技术档案馆核对了陆启东的科研履歷，又通过市教育局要到了王文娟的教学考核表。后勤仓库钥匙是老钱亲自试过才交给周国栋的——那几间閒置平房在玉泉山山麓边缘，门前是三棵年龄很老的槐树，外墙的青砖虽然有些旧，但水、电和暖气管线完好。周国栋带著勤务连几个战士用板车把铁皮柜、行军床、暖水瓶一趟趟搬进去，又在窗台上摆了两盆君子兰，看起来確实像刚清理出来的资料室。绿化队那几套蓝布工作服被老钱拿去浆洗了一遍，晾在营房后头，第二天就发给了挑选出来的便衣哨。
当天晚上，周国栋把五个从勤务连挑出来的老兵叫到连部。老兵们坐在板凳上，全员挺直。周国栋把五张手绘的新六所外围布防图摊开，手指点在平房周围几个標记了红叉的位置上。
“这次任务代號“火种”，不是巡逻，是隱蔽驻守。不穿军装，武器藏4房是技术资料整理点，存有苏联资料和你们要保护的人，閒人免进。遇到硬闯的，先劝退。劝不退的，看危险等级，由你们临场决断，主任要求就一个，只要目標绝对安全。
五个老兵几乎同时握紧掌心，其中两个人互相对了一眼，连长这是给了开枪权。周国栋又补充了一条：平房外围巡逻路线不固定，白天一条夜间另一条，每两小时换一次。门口签到的本子用绿化队考勤表封皮，一式两份，一份留现场，一份每晚由他亲自拿回特事办。
厂方那边没有阻力——厂长和党委书记收到调令时，几乎如释重负。陆启东是厂里的技术核心，他们一直把他藏在车间最里面，但大字报已经贴到厂门口了，早晚藏不住。现在国防工办用“技术经验交流”的名义把人借调走，所有手续正规，期限合理，等於既保护了人，又保全了厂方面对群眾时的清白。厂长在调令回执上签了字，把陆启东的档案袋双手递给言清渐。
接人那天，冯瑶开著吉普车停在厂侧门——不走正门，这可不是谨慎，是经验。工厂正门外隨时可能聚集人群，大字报墙下任何一辆陌生的车都可能被多盯两眼。陆启东拎著一个旧藤条箱从车间旁门出来，身后跟著两个一直保护他的厂长和党委书记。所有送別都压著声音，气氛安静而急迫。厂长握著他的手低声说“你的工位我给你留著”，党委书记把他被大字报抠走的名牌，放在工具箱顶格，钉扣上还有半张没撕净的墨跡。
陆启东坐进吉普车后座，军用篷布挡住了视线，冯瑶一脚油门甩开了厂区。车子沿著京昌公路往南，他在车后箱顛簸了半晌才抬头看著窗外退去的杨树林，心里终於確信这的確不是一场去住牛棚的押送。冯瑶没回头，一边开车一边向他解释此次行动。最后只把搪瓷缸子从驾驶座上递过去，安抚他“喝口热的”。
与此同时，王文娟从东城区那所街道小学被调走的流程也同时走完了。她接到调令时正在语文课堂上带著学生朗读课文，校长把她叫出来，压低嗓子告诉她升学名额分配有新部署，区教育局点名让她去军队子弟小学加强高年级师资，调令已经盖好市教育局公章，立刻执行。她拿著调令走出校门准备回家收拾行李，几个曾经在上学路上对她推搡过的不明身份的青年仍旧蹲在弄堂口的树影下吸菸，却没有像以往一样靠过来——巷口多了两辆军用吉普，几个卫戍区的兵正在那里查验路牌，其中一个兵视线一直放在这里。
她被接到军队子弟小学，分配到了校內一间单身宿舍，窗外就是操场，每天能听见军號声。她的身份证件和工作关係全部转入军队子弟小学的编制，不再作为地方教育系统在册人员被人隨意查阅，其实档案早转移到了特事办档案室里。林静舒的安全审查组通过市教育局把所有调转手续办理完毕，档案袋里除了常规考核表，还夹了一页登记卡，上面只写著“驻军共建借调”。
王文娟安全了，同时也被告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另一边，新六所平房整理点的门也被推开，陆启东抱著自己那口藤条箱站在门口。窗台上两盆君子兰迎著早春的阳光微微晃了晃，屋里煤炉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响。他把箱子放在铁皮柜旁边，没有打开，先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一个戴著草帽的绿化队工人正拿著长竹竿疏通排水沟，仰头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的跟他点了下头，又继续干活。陆启东內心完全鬆懈下来，先擦了擦沾染煤灰的手，回去从藤条箱里取出那批苏联遗留的旧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