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离了台湾,天就高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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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木尺,在海图上点了几下:“此次不是一直往东硬闯,那是找死,先顺台湾东侧黑潮北上,到一定位置后,借西风横切出去。”
一个分船把总忍不住问道:“都督,既然是去东边,为何还先往北?”
郑森没答,只看向旁边那名西班牙俘虏领航员,那人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官话,听得磕磕绊绊,但大概能明白,翻译官在旁边踢了他一下,他赶忙站出来,先按大明规矩拱了拱手,才结结巴巴地道:“海……海是活的,不是路平着走,暖流在北,西风也在北,若在低纬一直往东,容易被乱流拖死,也补不到风。”
他说得难听,但大伙还是听懂了。
郑森用木尺重重点了点图上的那条弧线:“这不是画着好看的,这是西班牙人拿几十年、几百条船试出来的命路!”
“咱们能抢到这图,是天大的便宜,可别把便宜当成万灵药,海图是死的,海是活的,往后你们每一船、每一日观星、测风、看浪、记水色,全都要补在图上!”
“从今天起,这不是西班牙海图,这是大明海图!”
这话一出,甲板上几个人的眼神顿时亮了一下,尤其是几个年轻书吏和领航副手,心头一下就热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只是跟着走,他们是在替大明修一条新海路!
施琅在旁边补了一句:“图再好,也得看人,谁要信图信得太死,真到了海上,死得也快。”
这时,分管补给的军需官捧着册子站了出来,低头道:“都督,有一事得当着众人说清楚。”
“讲。”
“从今日起,三船淡水按人头、按日、按岗发放,伙夫、水手、炮手、机匠、医官,份额都不一样,不是偏心,是活命,出力多的喝得多,歇着的就少点,若有异议,今日说,过了今日,谁敢在底下嚼舌头,便按军法!”
有个年轻火枪兵脸上有些不服,低声咕哝了一句:“都是人,凭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施琅已经看过去了:“你叫什么?”
那兵一哆嗦,赶忙跪下:“小的……末将周二狗。”
“炮位的?”
“是。”
施琅冷冷道:“若你明日轮到泵舱、轮机、缆绳位,一昼夜不得歇,汗出如浆,你还问凭什么?”
周二狗顿时不敢吭声了。
郑森摆了摆手:“记住一点,海上不讲平日那套和气,只讲这条船能不能活,谁让船活,谁就多分一口水!”
“谁若觉得委屈,现在下船,我不拦!”
还是没人动。
郑森看着让他们真正明白,自己这帮人不是在乱闯。
于是他又让人把罗盘、星度尺、沙漏全都摆开:“洪承祖!”
“末将在!”
“你给他们讲讲,往后怎么轮值。”
洪承祖上前,嗓门极大:“白日双了望,前桅、后桅各一,日夜换岗,谁敢打瞌睡,先打三十军棍,再说别的!”
“领航房每四个时辰报一次方位,沙漏翻错一次记过,连错两次撤岗!”
“各船船长每日申、子两次,必须到舱图房对图,不得拖延!”
“夜里不许点闲灯,火油有数,除了医官和轮机、火药舱值守,其余照旧!”
一项项说完,底下的人听着,心里也慢慢有了底,怕归怕,可只要真有规矩,有章程,就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海里听天由命。
议到最后,郑森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那时的台湾山影已经只剩下一丝淡灰,他抬了抬下巴:“都看见没?”
众人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台湾。”
“再过一阵,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甲板上却一下子静了。
“从那影子没下去那一刻开始,这条船上就没有福建人、江浙人、山东人,也没有郑家人、施家人、通商局的人!”
“只有大明的人!”
“能不能活着走回来,看你们自己,也看船上的规矩。”
“散了。”
众人叉手,纷纷退下,只是走的时候,脚步和上来时明显不一样了,不再乱,也不再虚。
施琅等人走后,才来到郑森身边:“你今天这番话,说得不错。”
郑森瞥了他一眼:“你夸人还真难得。”
施琅哼了一声:“我夸的是军令,不是你。”
郑森笑了笑,没有接。
这时海风又大了些,船体轻轻起伏,远处那条淡灰山影终于一点点沉进天边,只剩下海,一眼望过去全是海,没有岸,没有熟悉的港,也没有任何可以靠的地方!
刚才还强撑着笑的几个新兵,此时再看过去,脸都白了,一个人喃喃道:“真没了……”
旁边的老水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没了就没了!怕个鸟!你脚下这条船不就是你的地!”
那新兵吸了口气,没有说话,可手还是攥得死紧。
郑森站在船头,看着那道陆影彻底消失,心里反而安稳了些,因为有些事最难的,就是还留着退路的时候,真没退路了,人反而会往前走!
他转头对亲兵吩咐:“去告诉三船,今日起,所有观星、测流、风向、浪高、鸟群记录,逐日呈送,谁记得最细,回去我亲自替他请功。”
“是!”
“还有。”
亲兵刚转身,又被叫住了。
“告诉各船,晚饭加一勺咸肉汤,算本都督请的,让他们知道,第一天出海,不是送丧!”
亲兵一愣,随即咧嘴:“是!”
等人走了,施琅低声道:“你这也算打一巴掌给颗枣?”
郑森望着前方:“军令得硬,可船上人心不能一直绷着,绷久了,会断。”
施琅点点头:“有长进。”
郑森没理他,只伸手按在栏杆上,甲板下水手们又开始奔跑,绳索摩擦桅杆,发出一阵阵吱呀声,船尾舵台那边,领航员已经在重新校正方向。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亮得晃眼,而这三艘船,也终于彻底离开了近海熟水,朝着谁都没走过的大洋,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