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天穹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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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空禁军的频道是单向的,他们能听见他,他听不见他们。他只能看见他们在那里,在敌人的机群里,收割着生命。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见他的呼叫,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们来不来得及。他只能靠自己。
他推下油门,加速,冲向那三架黑色战机。它们发现了他,散开了,两架向左,一架向右。他咬住右边那架,锁定,发射。一枚中程导弹拖着白烟飞出去,那架黑色战机释放干扰弹,同时向右急转。导弹被干扰弹骗过,擦着它的机翼飞过去,自爆了。碎片打在它的机身上,但伤害不大。它还在飞,还在逃。克梅斯塔二世追上去,用机炮瞄准,开火。火链追着那架黑色战机,打中了它的右发动机。发动机喷出一股浓烟,火焰从机尾窜出来,速度慢下来了。他再次锁定,再次发射。导弹这次没有失手,直接命中座舱。那架黑色战机炸成一团火球,碎片四溅,有一块打在他的座舱盖上,留下一个白色的凹坑。
他没有时间庆幸。另外两架黑色战机已经从后面包抄过来。雷达告警器又尖叫起来,这次是两个信号,两个导弹。他释放干扰弹,同时向左翻滚,俯冲,拉起,再翻滚。一枚导弹被干扰弹骗过,从他头顶飞过。另一枚没有被骗,直直地朝他扑来。他猛地拉杆,同时释放更多的干扰弹,几乎把所有的干扰弹都扔出去了。光带在他身后拉出好几道明亮的弧线,把天空照得刺眼。那枚导弹在最后关头被干扰弹的热量吸引,偏离了方向,从他右侧擦过去。爆炸的冲击波震得飞机剧烈颤抖,仪表盘上好几个红灯亮了起来。
他稳住了飞机。仪表显示,左发动机推力下降,液压系统压力不足,发电机的电压也不稳。他关掉左发动机,靠右发动机维持飞行。速度降下来了,从一点八马赫降到零点九马赫。他现在像一只断了腿的鸟,飞不快了,也飞不高了。但他还在飞,还不能停。
那两架黑色战机又转回来了。它们发现他受伤了,速度慢了,成了容易得手的猎物。一前一后,朝他扑过来。克梅斯塔二世咬着牙,握紧操纵杆,准备做最后的挣扎。就在这时候——十架银白色的战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不是空禁军,不是“天罚”,是另一种飞机,他从没见过的型号。流线型的机身,没有垂尾,没有平尾,机翼与机身完全融合,像一片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机身上没有涂任何标识,没有任何编号,没有任何国籍。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插进那两架黑色战机与克梅斯塔二世之间,挡住了它们。一眨眼的工夫,那两架黑色战机就被击落了。不是被导弹击落的,是被机炮。那十架银白色战机像切豆腐一样,把STA最精锐的王牌切成了碎片,它们的驾驶员甚至来不及弹射,来不及惨叫,来不及想自己是怎么死的。
克梅斯塔二世愣在那里,看着那十架银白色战机在他面前翻飞,翻滚,冲刺。它们不是来帮忙的,它们是来结束战斗的。它们在敌人的机群里穿梭,翻飞,收割。一架,两架,三架,五架,十架,二十架,五十架。敌机像雨点一样往下掉,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不到五分钟,剩下的敌机全部被击落。天空中再也没有一架STA的战机。只有卡莫纳的“天罚”,只有那十架空禁军,只有那十架神秘的银白色战机。
它们排成一字队形,从克梅斯塔二世头顶飞过。他看见它们的机腹下方有一个徽章,很小,看不太清。但能看出轮廓——是一棵树,一棵老槐树。他见过那棵树,在暗区,在斯佩丝·桑克蒂希玛,在人间失格客住的那间石屋旁边。树干很粗,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树心空了,风从树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树死了很多年了,但它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他认出那棵树。他看见那十架银白色战机从老槐树的徽章下飞过,消失在云层里。
他按下通讯键。“空原一号呼叫塔台。战斗结束。STA机群已被全歼。我军损失——”他顿了顿。“正在统计。请求救援。请求清场。请求——接我们回家。”
“塔台收到。救援机已起飞。欢迎回家。”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氧气面罩里全是汗,呼出的气在面罩上凝成一层白雾。他摘流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天。天亮了,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
他低下头,看着仪表盘。左发动机的转速已经归零,右发动机的油量表也在往下掉,燃油不多了。液压系统的压力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发电机电压不稳,航电系统时不时黑一下。他还能飞,还能飞回基地,还能落地。他推动油门,调整航向,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飞。身后的天空安静了,没有敌机,没有导弹,没有爆炸。只有风,只有引擎的轰鸣,只有那些从天上往下掉的、还没落地的残骸。
他降落了。跑道很长,很直,应急灯还亮着。他放下起落架,放襟翼,减速,接地。轮胎擦在跑道上,冒出一股白烟,机身晃了一下,稳住了。他关掉发动机,打开座舱盖,摘下头盔。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凉。地勤人员跑过来,架好梯子,他爬下来,站在地上,腿在抖,站不太稳。扶住舷梯,站了很久。
地勤组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团长,空战结果。我军参战一百五十架,返航一百二十架。三十架被击落,十一架重伤,十九架轻伤。飞行员——阵亡二十人,跳伞十七人,其中十一人已获救,六人仍在搜救中。”
克梅斯塔二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飞行服吹得鼓起来。他想起那些阵亡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那些在跳伞过程中被风吹到不知名的地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也许永远找不到的人。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地勤组长还站在那里,等着他。
“把名单给我。”
“在指挥所。”
他走了,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指挥所在跑道尽头,灰色的小楼,灯还亮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墙上挂着他父亲留下的那面旗,那面被弹孔撕碎、被鲜血浸透、被战火烧焦的旗。他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桌前,从桌上拿起那份名单。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二十个名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很凉,带着航空煤油的气味。
他想起那十架银白色的战机,想起它们机腹下方那棵老槐树的徽章。他知道那是谁的部队,也许是他,也许是他从旧帝国废墟里唤醒的那些人,也许是他从石板里放出来的那些战团长。他们穿着盔甲,骑着机械战马,扛着战旗,从废墟里走出来,跪在他面前,说“属下愿随主上死战”。他们死了很多人,还活着的,还在等。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他们等到了。他们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空原战团阵亡将士抚恤名单》。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空原,不退。”他没有退,他们也没有退。空原的旗还在,空原的人还在,空原的魂还在。它不会灭。它在那里,等人来扛,等人来举,等人来替它死。
他睁开眼睛。窗外那束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它在那里,看着这片天,看着这片地,看着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看着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的人。它看着他们活着,看着他们死去,看着他们出生。它不会说话,它只会看。看了很多年,还会看很多年。看到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看到他们的孩子忘了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看到他们的孩子的孩子忘了这片土地曾经叫暗区,曾经有一个人,守着一片废墟,守着一些书,守着一些已经被遗忘的东西。他不会知道他的名字。他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他名字的人,会忘。忘了他名字的人,会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