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铁与火(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低下头,继续挖。铁锹碰在石头上,溅出一串火星。他换了一个角度,又挖了一下,石头松了,他蹲下来,用手把它抠出来。石头不大,但很沉,边缘锋利,割破了手套,割破了手指。血从手套的破洞里渗出来,滴在土里。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套脱了,把血蹭在裤腿上,换了一副新手套,继续挖。不疼。不是不疼,是没感觉。感觉麻木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工事修完了。克劳斯蹲在战壕边上,抽着一根烟。烟是他用三包咖啡糖换来的,从穆勒那里换的。穆勒不喝咖啡,只抽烟。他不抽烟,只喝咖啡。各取所需。他深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开。他看着那片烟,烟散了,他也散了。不是散了,是累了。累得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睡觉。只想蹲着,看着天,等着天黑。天黑了就可以睡了。睡了就不累了。醒了又会累。累着累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不觉得累了,就不会想休息了。不会想休息了,就一直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死了。
穆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咬了一口。辣的。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穆勒也不看他,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我老婆上次寄来的那包辣条,比这个辣多了。这个不行,不够劲。”克劳斯把剩下的辣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你老婆对你挺好。”
穆勒低着头。“嗯。”
“你多久没回去了?”
“八个月。”
“想她吗?”
“想。天天想。想得睡不着。”他停了。“但睡不着也得睡。明天还有活。干不完,就不能回去。回不去,就见不到她。”他又咬了一口辣条。“见不到她,她就会难过。难过了,就会哭。哭了,就没人哄。没人哄,她就不理我了。”他笑了。不是笑,是苦笑。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太阳落下去了,云被烧成橘红色,很漂亮。他想起他老婆,老婆跑了。跑了三年了。不知道跑哪去了。也许在北方,也许在南方,也许在暗区,也许在欧克利坦。也许死了。也许活着。活着也不会来找他。她恨他。恨他不回家,恨他不打电话,恨他不寄钱,恨他让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忘了他。忘了他,就重新开始了。重新开始了,就好了。他不想打扰她。不能打扰她。打扰了,她又会哭。哭了,他又不在。不在,她就更恨他。恨了,就更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袋里。“走了。吃饭。”
晚餐是奶油鸡肉烩饭,配烤甜椒和腌鳀鱼,还有一小盒苹果肉桂馅饼。他坐在帐篷里,端着饭盒,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饭烩得很软,奶油味很浓,鸡肉切成丁,藏在米饭里,偶尔挖到一块,嚼起来很香。他吃了一半,停下来,把那小瓶红酒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他继续吃。穆勒坐在他对面,吃着羊肉炖扁豆,配黄油烤馕。他把馕撕成小块,蘸着汤汁吃,吃得很香,嘴角沾着黄色的酱汁,用舌头舔了一下。
“明天吃什么?”穆勒问。
克劳斯想了想。“忘了。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今天吃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昨天吃了什么吗?”
克劳斯停下勺子,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半盒饭,看了很久。“不记得了。吃了就忘了。忘了就不用想了。不想了就不会馋。不馋就不会难受。不难受就能睡着。睡着了就能忘更多。忘到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轻松了。”
穆勒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完把饭盒摞在一起,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苹果肉桂馅饼,撕开,咬了一口。甜的,有点腻。他吃了一半,塞给穆勒。穆勒接过,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他把渣子舔干净,喝了口水。“谢谢。”
“不用。”
克劳斯站起来,走出帐篷。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很呛。他戴上防毒面具,滤毒罐把空气过滤了一遍,吸进去的不再是铁锈和腐烂,是塑料和橡胶的味道。不好闻,但不会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道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它在那里,等人来看,等人来守,等人来替它死。他不想替它死。他想活着。活着回家。回家看老婆,看孩子。老婆跑了,孩子也没了。他活着,回去见谁?见那间空房子。那间他们一起住了三年、墙上还有她贴的窗花、窗花褪了色、边角卷起来、还粘在那里的空房子。他不敢回去。回去了就会想起她。想起了就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人记得她了。他不想让她被忘记。所以他活着。活在她会忘记他的地方。她忘了,他记得。他记得就够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停了,久到远处的光柱暗了一下又亮了。他转身,走回帐篷。穆勒已经躺在睡袋里了,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睡不着?”克劳斯问。
“嗯。想家。”
克劳斯躺下来,把睡袋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克劳斯。”
“嗯。”
“你信神吗?”
克劳斯想了想。“不信。神不保佑穷人。穷人的神是钱。钱在哪儿,命就在哪儿。命在哪儿,神就在哪儿。”
穆勒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信。不是信有神,是信有个人在上面看着我。等我回去。我不回去,她就不睡。她不睡,就会生病。生病了,就没人照顾。没人照顾,她就只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走了。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想见不到她。”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是橄榄绿的,内侧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盯着其中一滴,看它从中央缓缓滑向边缘,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啪嗒一声,砸在他的脸上。冰凉。他没有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