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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百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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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新历17年7月18日,夜。天已经黑了。光柱还立在那里,从基地中央升起来,穿过那片终于变蓝的天,伸向某个他看不见但知道它在的地方。它比昨天又暗了一些,但仍不会灭。

守夜人首领埃德加蹲在碎石堆后面,没有动,在这里蹲了快四十分钟,从太阳落山蹲到星星出来。他的膝盖很疼,旧伤,天气变了。白天还是晴的,夜里云层就厚了,把星星遮住大半,剩几颗很亮的,在云缝里眨眼睛。他在等,等侦察兵回来。三小时前派出去的,沿着西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往下走,去查看一个废弃的定居点。说是定居点,其实就十几间半塌的土坯房。以前住过人,后来搬走了,搬到了有地、有水、有希望的地方。但有些人没搬,不是不想搬,是搬不动。老了,病了,残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他每隔几天就派人去看一眼,送点吃的,送点药,帮他们把漏雨的屋顶补一补。今天侦察兵去了,还没有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他担心了。

碎石在滚动,很轻,像老鼠踩在瓦片上。他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队长。”侦察兵的声音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趴在他旁边,浑身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睛瞪得很大。

“怎么了?”埃德加问。

侦察兵没有说话,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照片是拍视频时截的图,很模糊,但能看清,地上躺着人,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横七竖八,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着。衣服是灰色的,灰白色的,是守夜人的制服,是他们自己人的制服。血从身下漫开,把土染成黑色。他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侦察兵。膝盖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感觉不到了。

“多少人?”

“数了数,大概三十。还有没数的,天黑看不清。”

“活的?”

“没有。都死了。死透了。”侦察兵声音在抖。

埃德加抬起头,看着西边,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着他,不是等他去救人,是等他去死。

“回去,报告主上。”他的声音很平,“这里我来处理。”

侦察兵看着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走。”

侦察兵转身,趴在地上,往后退,退到碎石堆的阴影里,站起来,跑。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掉了。埃德加一个人蹲在碎石堆后面,手边放着那柄老旧的短刀,刀鞘是皮的,磨得发亮。他拿起刀,握在手里,没有拔出来,只是握着。刀柄是温热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从帝国军队退下来,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告诉他,暗区有支队伍叫守夜人,守着一片废墟,守着一些书,守着一些已经被遗忘的东西。他去了,留下了,再也没有离开。从士兵当到队长,从队长当到首领。头发白了,膝盖坏了,眼睛花了。没有娶老婆,没有生孩子,没有家人。他只有这些兵,这些从废墟里爬出来、从暗区深处走出来、从没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里钻出来的人。他们都死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站稳了。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很短,刃口很薄,在星光下泛着冷光。他朝着西边走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不到三百米,就闻到了血的气味,不是铁锈味,是甜腻的、像什么东西烂了的气味。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血的气味吹散了,又聚拢。脚下是碎石,碎石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是湿的,凉的,黏的。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块空地,以前是打谷场,现在是人间的陈列馆,所有尸体被摆成一样的姿势——仰面朝天,手放在身体两侧,腿并拢,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东边,朝着光柱的方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脸,那些熟悉的脸,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老刘,四十岁,跟他同一年加入守夜人。喜欢喝酒,喝醉了唱老家的歌。老赵,五十五岁,退伍之后没地方去,在暗区边缘拾荒。他遇见他,问他愿不愿意来守夜人,他问,守夜人干什么的?他说,守一些没人要的东西。他想了半天,说,好。小孙,二十三岁,最年轻的队员,去年刚加入。他问他,为什么来守夜人?他说,没地方去。他问,你家人呢?他说,没了。他拍了拍他肩膀,说,以后守夜人就是你家。他笑了。他也笑了。他们的眼睛闭上了,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血还在流,从身下漫开,汇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溪,在打谷场上蜿蜒,流向低处,渗进土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老刘的眼睛合上。眼皮是凉的,软的,合上了。又弹开。又合了一次,又弹开。合了三次,弹开了三次。他放弃了,站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没有回头,知道是谁。那些人,那些杀了老刘、杀了老赵、杀了小孙的人。他们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围成半个圆。他没有数,大概四五十个,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戴着夜视仪,枪口指着他的背。

“就你一个人?”有人开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得意。

他没有回答。

“你们的头儿呢?死了?”那人笑了,其他人也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打谷场上回荡,很刺耳。

他把短刀握紧了一些。“我就是头儿。”

笑声停了。“你就是守夜人首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在他后脑勺上,很凉。“你一个人来送死?”

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天。“不是送死。是收账。”

枪响了。他侧了一下头,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前面的地上,溅起碎石。他没有躲,转身,刀从那个人的喉咙上划过去。刀很快,划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热的。那个人捂住喉咙,跪下来,倒下去,不动了。其他人开枪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子弹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他躲了一些,没有全躲开。左臂中了一枪,右腿中了一枪,腹部中了一枪。他没有倒,站着,往前面冲。刀砍在第二个人脖子上,砍进去了,拔不出来。他松手了,用手肘砸在第三个人脸上,鼻梁断了,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他抓住第四个人的枪管,往上一推,子弹打在头顶的夜空里,他把那个人拉过来,挡在前面,子弹从后面打过来,打在挡他的人身上。他推开那个人,继续冲。又中了一枪,在肩膀上,又中了一枪,在肋部。

他跪下来了。不是自己想跪的,是腿撑不住了。碎石硌进膝盖里,很疼,但他没有感觉,只是跪着,看着那些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看着那些枪口对着他的头,看着那些夜视仪后面、看不清表情的脸。他想起老刘,想起老赵,想起小孙,想起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从暗区深处走出来、从没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里钻出来的人。他们死了,都死了。他还活着,不会活太久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枪响了。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子弹从他身上穿过去,他倒下了,仰面朝天,眼睛睁着,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光柱还在,从基地中央升起来,很弱,很淡,但它还在,它不会灭。他伸出手,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够了一下,没有够到。手落下来了,砸在地上,没有声音。眼睛还睁着,看着光柱。光柱没有灭,也不会灭。他死了。

人间失格客是从梦中惊醒的。不是噩梦,是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涌出来,很刺眼。他看见埃德加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睛闭着,血从额头流下来。他伸出手,想接住他,没接住。他掉下去了,掉进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睁开眼睛。天还没有亮,笑口常开躺在他旁边,侧着身,脸对着他,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他没有叫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走出门。风很大,吹得他把衣领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看着那束光柱,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还在。他看着基地的入口,门关着,没有光,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不是活人在等他,是死人。他走过去,走进基地。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

他走进大厅。大厅很暗,只有那束光柱的光从穹顶漏下来,照在那面墙上,墙上有二十四块石板,石板是黑的,亮得像一面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很深,颧骨很高,嘴唇没有颜色。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大厅,走出基地。外面站着一个人,不是守夜人,是暗区边缘一个种地的老农。他的脸很黑,手很糙,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

“主上。”他的声音沙哑。“他们死了。都死了。老刘,老赵,小孙。还有好几个,叫不出名字。”他停了一下。“首领也死了。埃德加。尸体还在打谷场上,没人敢去收。那些人在那里守着,等我们去。他们想杀更多的人。”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老农,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粗糙的手,看着他膝盖上沾着的泥,衣服上沾着的灰。

“多少人?”

“四五千。也许更多。”

他点了点头。“回去。把门关好。不要出来。”

老农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张了张嘴,没出声。又转回去,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看着那束光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基地,走进大厅,站在那面墙前面。石板是黑的,亮得像一面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他的脸,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他伸出手,按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滑的,像一个人的皮肤。他闭上了眼睛。

光柱亮了,不是亮了一点,是亮了很多,像有人在那根光柱里面点了一颗太阳。光从基地中央涌出来,涌过废墟,涌过平原,涌过那些干涸的河床,涌过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光落在地上,地裂了,不是慢慢地裂,是忽然裂的,像有人在地上撕开一道口子。裂缝从基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那些穿着深色作战服、戴着夜视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掉进裂缝里了。不是一个个掉,是一批批掉,像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像石子沉进水里。他们来不及叫,来不及跑,来不及开枪。裂缝合上了,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光,只有风,只有那些从基地中央涌出来的、白金色的、很亮的光。

光散了。人间失格客睁开眼睛,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睛很深,颧骨很高,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层霜。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了。他靠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石板,看着石板里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看不清脸。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终将在过往的黑夜中死去,而你们会去往光明的未来。”他停了。“生于大地,脚立地而生于向阳之处,食五谷而三餐,食六畜而壮食,习先贤之往智,诚礼仪致信,人字润渻者,洞世间之空忘,见生之矛盾,所有张力,所谓尘归尘土归土,此生何来?亦何往?”

没有人回答。只有光,只有风,只有那些从基地中央涌出来的、白金色的、很亮的光。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笑口常开——奥古斯塔·克莱门提娅——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那面墙上,头发白了,脸白了,嘴唇白了,手也白了。她蹲下来,看着他,他睁开眼睛。

“你哭了。”她说。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是湿的。“没有。”

“你脸上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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