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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盐引鱼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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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的第二天,灰岩镇的盐就传开了。

先是在北边古道口。

一支赶早进城的小车队在路边歇马,灰岩镇那个中年管事让人把隨车木箱打开,取出两小包白得扎眼的细盐,给沿途守卡的兵看,也给路边酒棚里缩著脖子取暖的人看。

那盐装在油纸包里,纸一层层裹得紧,打开时几乎没有受潮。白,细,干,指头一捻就散。和本地那种带灰、带潮、带苦味的粗盐完全不是一回事。

守卡的兵先是不信,捻了一点放进嘴里,嘴唇抿了两下,脸色立刻变了。

酒棚里的人围过来,伸长脖子看,没人敢碰,只是盯著那两包盐,像盯著两块从冬天里挖出来的银子。

“灰杉堡换来的。”管事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东门外那边的新营地,规矩多,但货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冰面底下。

当天中午,消息就顺著古道口往北、往西、往河谷方向散开了。

到了傍晚,离灰岩镇最近的两个骑士领已经各派出一名管事,悄悄去探灰岩镇的口风。不是来问有没有盐,而是来问:那批外乡人是不是真只认灰杉堡一处若不是,他们能不能绕开灰杉堡,直接把人请到自己地盘上去。

灰岩镇管事这回答得很谨慎。

他不再像昨天进会客棚前那样,把这事想成一桩可以討价还价的生意了。他只说,华夏不跑商,货就在灰杉堡东门外,想换东西,自己把物资和人带过去,按那边的规矩来。

他说到“规矩”两个字时,语气不自觉压低了一些。

旁边一个年轻书记官问:“什么规矩”

灰岩镇管事没立刻答。

他先想起风雪里那排红色界桩,想起王猛斗篷下露出来的外骨骼,想起雪幕后那台一动不动却让人不敢多看的钢铁巨物。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先把货拉到门口,再问別的。”

——

消息传进灰杉堡的时候,比风还快。

早市刚散,东门內外就已经开始有人议论。

一个说灰岩镇拿回去的盐白得像磨碎的冰;一个说那边还换回了带钢箍的新锄头;还有人说,华夏那边已经开始认外地人的工,只要肯干,连流民也能换到药和粮。

人嘴一多,话就会变样。

传到午后时,东门外已经多了十几张生面孔。有的是附近村子的穷汉,有的是灰岩镇那边先一步摸过来的閒散小贩,还有两个穿著短皮袄、说话带河谷口音的汉子,站在围栏外头转了半天,不进门,只盯著登记棚和卸货区看。

老李是在午后对帐时发现不对的。

他坐在登记棚里,桌上摊著三本帐,一本是今日新工登记,一本是物资折算,一本是工分核销。平板亮著,通译界面开在一边,语音识別图標时不时闪一下。

玛莎站在旁边,把新来的几个人名和出身地重复给他听。

德叔在门外带人清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老李翻到核销那页时,手指忽然顿住。

“这人上午不是刚兑过一回”他皱著眉,点了点纸面。

玛莎探头一看。

纸上写著:霍布,城东破车巷,兑粗盐一包,兑布两尺。

再往下一行,又有一个名字:塔克,东门里旧马棚。兑粗盐一包,兑草药半份。

看著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在后面那列备註。

霍布那一栏写的是“持条来兑”;塔克那栏后面也写著“持条来兑”。而两张条子的登记號码,居然都不在这两个人自己的工帐

老李抬头:“这两个人,最近来营地干过活吗”

玛莎愣了一下,出去叫了一个跑腿的小子来问。那小子想了半天,说霍布这两天没来,塔克更是好几天没见过了。

“条子谁给的”老李问。

小子挠了挠头:“不知道。说是从亲戚手里换的。”

老李的眉头立刻压下来了。

他把那两张已经核掉的条子从帐页夹层里抽出来,摊平在桌上。

纸条不大,是营地最早那批手写工分凭条,角上盖著登记棚的蓝章,数字和名字都在。真东西,不是假造的。

问题也正因为它是真的,才麻烦。

玛莎反应过来以后,脸色也变了。

“有人在私下收条”

“不是有人。”老李把两张条子併到一起,“是已经收起来了。”

他拿笔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工分条最初只是营地內部为图方便做的过渡办法。有的人不识字,记不住帐,也没法天天来查。於是登记棚就给他们一张手条,写清楚工时、折算和剩余,等到要换东西时带来对帐。

这本来是给本地人省事的。

可现在,外头的人显然已经看出了门道。

只要收走这些条子,再拿著条子来营地兑盐、兑药、兑铁具,就等於把营地的配给和秩序,从帐本外头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

更要命的是,很多本地人未必看得清这条缝后面是什么。

对一个家里揭不开锅的人来说,一张能在十天后换盐的工分条,未必有眼前一把铜子、一块粗麵饼来得实在。

老李合上帐本,站起来:“去找王猛。”

——

围栏外头,风还是冷的。

王猛很快把人带了回来。

一共三个。

一个是灰杉堡里跑小买卖的货郎,瘦得像根钉子,鼻尖冻得通红,怀里还揣著两张没来得及塞好的工分条;一个是河谷口音的中年男人,裤脚上全是雪泥,腰间袋子里摸出一把散铜;还有一个最年轻,二十出头,灰岩镇来的,嘴硬得很,非说自己只是替亲戚换东西。

三个人被押到登记棚前时,周围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德叔把铁锹往边上一立,带著几个做事的汉子站在外圈,既不闹,也不散,像是自然围出来的一堵人墙。

霍尔老太从医护棚门口探头看了两眼,小娜被她拽在身后。阿青来领药,看见这阵仗,也没走,抱著包袱站在一旁。

雪地里人越围越多,气氛却不乱。

因为王猛站在最前头。

他没骂人,也没动手打,只把那三个人往棚前一放,淡淡说了一句:“搜出来的,都在这儿。”

地上铺开了几样东西:五张工分条,四串铜钱,一小包粗盐,两块风乾黑麵饼,还有一张写著潦草数字的纸。

老李蹲下去,先把工分条一张张捡起来。

他认得出来,这几张都是不同人的。有的是东门外修棚的工,有的是坡上搬料的工,还有一张居然是前几天给老汉斯铺子送煤的人攒下的。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那不是罗克的条子吗”

“还有艾德家的……”

“怎么跑他们手里去了”

瘦货郎一看周围的人认出来了,脸色更白,连忙辩解:“是他们自己愿意卖的!我没抢!我就是给点现钱,帮他们周转……”

“周转”老李抬头看他,“一张能换一包盐、半份药的条子,你给几个铜子”

瘦货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王猛替他说了:“最多五成。”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骂声。

有人骂黑心,有人骂不要脸,也有人开始往后缩,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也去干这种事了。

老李没急著发火。

他站起身,把一张工分条举起来,又把登记帐翻到对应那一页。

“都看清楚。”他说,“这张条子,原主在营地干了六天活,按现在的折算,能换一包盐、一份粗粮、再补半尺布。要是今天五个铜子卖出去,条子一脱手,营地帐上工分就不是他的了。等到天更冷、家里真缺盐缺药的时候,他拿什么来兑”

没人说话。

只有风从围栏边吹过,吹得纸角哗啦一响。

老李又把另一张举起来。

“还有这个。原主攒著,是准备给家里孩子换退烧药的。你们拿几个铜子把条子收走,回头孩子病了,药从哪来你们给吗”

那三个被押著的人全都低著头。

老李的声音不高,却比王猛刚才把人揪来时更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他不是在骂人。

他是在把帐掰开了给所有人看。

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不是谁占谁一点便宜的问题,而是在把营地刚搭起来的那点稳当日子,一点点掏空。

秦锋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没从人堆里挤,而是从登记棚后头直接走上来,站到老李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工分条和铜钱。

“都说完了”他问。

“差不多。”老李说。

秦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三个被押著的人,又扫过围观的人群。

“今天把话说明白。”他说,“工分只认营地帐,不认私下转手。谁卖,谁吃亏;谁收,谁坏规矩。以后再有人私下买条、卖条、拿条加价倒手,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赶出营地交易,第三次灰杉领不再接。”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为了罚你们。”

“是为了让这套帐还能保住命。”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围观的人群更安静了。

很多人其实不懂“大规矩”“新秩序”这种词。他们只懂今年冬天能不能活,家里能不能不死人。秦锋这句话,正好戳在最实在的地方。

德叔这时往前走了一步。

“都听清了没”他回头冲人群喊,“这不是城里牙行那一套。工分是你们干出来的命,不是拿去让別人抹一刀的票子。”

他话糙,可一下就把意思喊透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听清了!”

又有人骂那三个收条子的:“黑心肝!”

王猛抬了抬手,周围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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