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半斤盐(1/2)
次日。灰杉堡东门。
天还没亮,风就先到了。
冷风贴著城墙往下灌,把门洞里的火把吹得左右乱晃。昨晚还堆在旧仓库口的那批建材,今天一早就被重新分成了两摊。小半留在仓库区,平码、记號、等分拣;大半则被捆上板车和平板拖车,顺著东门石道往外推。
这一次,东西没有在仓库门口久留。
不少领民裹著破斗篷,站在门廊和城墙豁口后面看。昨天他们已经见过这帮异邦人把盐、药和钢器搬进灰杉堡。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些黑甲人推著角钢、木桩、水泥和卷材,直直往东门外那片东南缓坡去。
像是要在城堡旁边,再起一块新的地。
秦锋站在门洞边,手里摊著平板。屏幕冷光映在面罩下,像一层薄霜。
“仓库区照旧。”
老李把话翻过去。
“分拣、登记、结算,当天调拨,不停。”
秦锋抬起手,又点了点东门外那片缓坡。
“重活外移。先挖排水沟,再立木桩,再平码地基。今天开始,主工地在外面。”
工程组长点头,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外空地上,把卷著的麻绳往地上一抖,蹲下身,用木钉把绳头钉进冻硬的泥里。两名工程兵扛著测量杆跟了上去,白灰线一条一条拉开,在灰褐色的坡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灰杉堡的人以前没见过这种干法。
他们习惯的徭役,是领主一声令下,哪里塌了往哪里搬石头,哪里缺口子往哪里垒木板。至於挖多深、立多直、水往哪儿排,没人说得清。能凑合撑住一天,就算过关。
可坡上的这套活不一样。
白灰线先把地分成了一块一块,哪一段归谁、挖多宽、挖多深,全都写死在绳和木桩里。
工程组长回头看了一眼门洞里聚著的人。
“第一班,上坡。”
人群里有一阵很轻的骚动。
昨天报名的有三十七个。
可今天一早,真敢跟著工程组出东门、上这片城外坡地乾重活的,只有七个。
德叔站在最前面。
他肩上扛著一把旧铁锹,锹头豁了口,木柄磨得发亮。昨天那半块麵包和一勺盐,已经被他和家里人分著吃了。女人没多问,只是在夜里把那只装过盐的破布袋折好,放在门后。
今早出门时,他顺手把那只布袋塞进了怀里。
威廉、托马斯、雨果和马修跟在他后面。再后面,是常年在採石场卖力气的瘦高男人和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杂工。
七个人,脚步都不快。
可没人退。
德叔第一个迈过东门门槛的时候,城墙上的人都在看他。
那道门槛不高。
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在“给领主干活”之外,主动跨过去。
……
晨光慢慢爬上坡顶的时候,第一道沟已经挖开了。
德叔在最前头挖。
冻土硬得像石头,铁锹每一下下去,都要先把表层冻壳磕裂,再把多少,沟底要不要平,工程组长站在旁边盯得死紧,差一点都让重挖。
威廉一开始不服,第三锹就挖歪了半掌。
工程组长走过来,蹲下身,把木尺横在沟边比了一下。
“这里返工。”
老李翻过去的时候,语气很平。
威廉张了张嘴,像是想辩一句“差不多就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德叔已经闷头把自己的沟修平了。
德叔不懂什么叫排水坡度,也不懂那根透明软管为什么一端高、一端低,就能看出平不平。
但他看得懂另一件事。
这帮异邦人不是在叫他们白费力气。
他们是真想把这块地做出来。
到了午前,沟底终於见直。
第二批木桩被运上来,平码在坡边。桩头全削得一样粗细,底部刷了黑色防水涂层,靠近一闻,有股刺鼻却稳当的味道。马修围著那堆木桩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切面,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背来的木槌握得更紧了些。
加里腿脚不便,没被叫来上坡。
他和玛莎,还有十几个轻工仍留在仓库区筛沙、拌灰、搬砖。人来人往,木牌敲桌,老管库报数的声音和后勤兵搬料的脚步混在一起。灰杉堡第一次不是只有一处地方在干活。
旧仓库照样转著。
东门外的坡地,也真的动了起来。
……
正午。坡边临时歇脚处。
两口热锅被抬上来,白汽在冷风里一团一团往外冒。干满半天的人照例领汤领粥,不扣工分。
德叔蹲在木桩旁边,双手捧著木碗,喝得很快。
这一次,他没像昨天那样把每一口都含很久。
因为他已经知道,午饭不是碰运气。
只要工地还开著,这口热的就会有。
老李坐在一张摺叠桌后面,面前除了昨天那本工分帐,又多摆了一本新抄的小册子。册子比帐本窄,封皮是本地粗黄纸,用麻绳缝了口。
“从今天起,工分有两种领法。”
他抬头,慢慢把话翻过去。
“一是当天换。盐、麵包,当场领。”
“二是记帐。今天先记上,往后攒够了再一起换。认工牌,也认记分条。”
旁边的老管库把几张裁好的纸条平码到桌上。每张都不大,上头留著名字、日期、工分和画押的位置。
第一天开工时,所有东西都太急。
先把盐和麵包发出去,比什么都重要。
可到了第二天,老李和老管库都看明白了,只靠桌前现兑不够。有人想当天吃一口,有人想把工分攒起来,换一包真正能压在家里过冬的东西。
德叔把木碗放下,走到桌前。
“记上。”他说。
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换”
德叔摇头。
“午饭够了。”
老李没多说,在纸条上写下名字和今日工分,又用木炭在角上画了一道短横,表示已录入总帐。
德叔接过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动作很轻。
像是怕把那几个字折碎了。
……
晚上。德叔家。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女人正蹲在灶边,把最后一点黑麦糊搅开。锅里没什么东西,只浮著一点昨天剩下的菜叶。床角蜷著个瘦小的孩子,睡得很浅,呼吸一抽一抽。
德叔推门进来,身上全是湿泥和木屑。
他没说今天挖了多长的沟,也没说木桩有多沉。
只是把那张记分条从怀里掏出来,放到了油灯边。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她认不得几个字,只看得见一横一竖的炭笔痕,还有德叔按下去的黑指印。
她没问。
德叔也没解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锅底很轻的一点咕嘟声。
女人伸手,把纸条往灯边又推近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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