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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夜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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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禄回过头,看着他。

杨定军说:“咱们在,规矩就在。规矩在,人就在。人在,家就在。”

杨保禄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杨定军也笑了。

“在那边练的。”

兄弟俩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杨保禄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

“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杨定军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哥。”

杨保禄看着他。

杨定军说:“谢谢你。”

杨保禄愣了一下:“谢什么?”

杨定军说:“谢谢你小时候带我。”

杨保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定军笑了笑,推开门,走了。

杨保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站了一会儿,他把门关上。

炉子里的火彻底灭了,只剩一点红红的余烬。

杨保禄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红红的余烬,在灰堆里一闪一闪的。茶壶里的水凉透了,碗也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灰烬,坐了很久。

门忽然又开了。杨定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酒壶。

“忘拿东西了?”杨保禄问。

杨定军走进来,把酒壶放在桌上。“睡不着。喝一杯。”

杨保禄看着他,笑了。“行。喝一杯。”

他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两个碗,又找了点干果,一碟花生,一碟核桃。放在桌上,倒上酒。酒是工坊新出的,用黑麦酿的,烈,辣嗓子。杨保禄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杨定军也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咳嗽。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杨保禄问。

杨定军说:“在那边学的。跟那些骑士喝过几回。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就惯了。”

杨保禄说:“那些骑士好喝吗?”

杨定军说:“好喝。一喝就醉,一醉就闹。闹完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杨保禄笑了。“那你怎么不闹?”

杨定军说:“闹什么。闹完了还得收拾。”

杨保禄点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呛了。

“定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想。”

杨定军看着他。

杨保禄说:“你说,能干的,和想干的,不是一回事。”

杨定军说:“是。”

杨保禄说:“那你现在干的,是能干的,还是想干的?”

杨定军想了想,说:“都有。”

杨保禄说:“怎么说?”

杨定军说:“管那些人,管那些事,是能干的。不是我想干,是得有人干。但那些事,种地,修水渠,做买卖,练兵马,看着是管人管事,其实也是学问。跟我以前在藏书楼里学的,差不多。”

杨保禄愣了一下。“这也能比?”

杨定军说:“能。种地,得懂土,懂水,懂种子。修水渠,得懂地形,懂水流,懂石头和木头的搭法。做买卖,得懂人心,懂价钱,懂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出。练兵马,得懂人心,懂规矩,懂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这些都是学问。书上写的,跟地里长的,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

杨保禄听着,慢慢点头。

“你这么说,我好像懂了。”

杨定军说:“你管盛京这些年,不也是吗?工坊,码头,集市,学堂。哪一样是书上学来的?都是干出来的。干着干着,就会了。会着会着,就懂了。”

杨保禄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杨定军说:“实话。”

杨保禄端起碗,碰了一下他的碗。“来,喝一个。”

两人喝了一口。酒还是烈,但喝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杨保禄剥了个核桃,扔进嘴里,嚼着。

“定军,你说父亲还能撑几年?”

杨定军想了想,说:“说不好。他那身体,你看得见。走路都费劲,上楼梯要扶着。但他脑子清楚,心里明白。这样的人,能活好几年。”

杨保禄说:“要是……我是说要是,就这一两年呢?”

杨定军说:“那就这一两年。该干什么干什么。”

杨保禄看着他。

杨定军说:“哥,你是不是怕?”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

杨定军说:“怕什么?”

杨保禄说:“怕他走了,我一个人扛不住。”

杨定军说:“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呢。”

杨保禄看着他,没说话。

杨定军说:“我在那边,你在这边。有事商量。商量不通,听你的。你扛不住,我帮你扛。我扛不住,你帮我扛。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杨保禄低下头,剥着花生。剥了半天,没剥开。他把花生扔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定军,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杨定军说:“你说过。”

杨保禄说:“我没说完。”

杨定军等着他说。

杨保禄说:“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乖。是因为你太乖了。”

杨定军愣了一下。

杨保禄说:“你乖,你听话,你聪明。父亲喜欢你,母亲喜欢你。我笨,我犟,我惹事。父亲骂我,母亲也骂我。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人喜欢?我什么都干了,还是挨骂?”

杨定军没说话。

杨保禄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他们不喜欢我。是他们觉得我大了,该扛事了。你小,不用扛。所以对你客气,对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

“但那时候我不懂。我就觉得,你不该来。没有你,他们就会喜欢我了。”

杨定军说:“哥……”

杨保禄摆摆手。“你别说话。让我说完。”

他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

“后来你大了,不爱跟着我了,天天往藏书楼跑。我就想,这小子,翅膀硬了,不认我了。我还有点高兴,觉得你终于不烦我了。但有时候,又有点难过。觉得你好像不要我这个哥哥了。”

杨定军说:“哪能呢。”

杨保禄说:“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杨定军,忽然笑了。

“小时候,你摔了,哭,我背你回家。你饿了,哭,我给你找吃的。你被人欺负了,哭,我去替你打回来。那时候我觉得,你是我的。我得管你。”

他顿了顿。

“现在,你大了,不用我管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杨定军也笑了。“那你管玛蒂尔达的孩子。”

杨保禄说:“那不一样。那是你闺女,我得管。”

杨定军说:“那你管着。”

两人都笑了。

笑完了,杨保禄认真起来。

“定军,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父亲在,我跟着他干。他走了,我也不知道能干成什么样。但你不一样。你有本事,有脑子,有学问。你比我强。”

杨定军说:“我不比你强。”

杨保禄说:“你就是比我强。你别不承认。”

杨定军说:“我不是不承认。我是说,强不强,不是这么比的。你会管人,会管事,会跟人打交道。我不会。你去了集市,跟谁都能说上话。我去那儿,站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管工坊,几百号人,服你。我去管,人家都不理我。”

杨保禄说:“那是他们不认识你。”

杨定军说:“不是不认识。是我不行。我不会跟人打交道。从小就不会。所以我躲在藏书楼里,看书,画图。那是我能干的事。你干的事,我干不了。”

杨保禄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说真的?”

杨定军说:“真的。”

杨保禄想了想,说:“那咱们俩,还挺配。”

杨定军笑了。“什么配不配的。”

杨保禄说:“我是说,你会的,我不会。我会的,你不会。加起来,就够了。”

杨定军点点头。“就是这个理。”

两人又喝了一口。酒壶空了,杨保禄晃了晃,放到一边。

杨定军说:“哥,你说,一百年后,这个家还在不在?”

杨保禄想了想,说:“在。”

杨定军说:“为什么?”

杨保禄说:“因为咱们在。咱们在,规矩就在。规矩在,人就在。人在,家就在。”

杨定军愣了一下。这话他刚才说过。

杨保禄笑了。“你以为就你会说?”

杨定军也笑了。

杨保禄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小了,远处的灯火还亮着。码头的吊装架黑黢黢的,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集市那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定军,你说,咱们两家,以后怎么处?”

杨定军也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是大哥,你说了算。”

杨保禄说:“我问你呢。”

杨定军想了想,说:“你这边,我那边,各管各的。大事商量,小事自己定。你缺什么,我送。我缺什么,你给。别分那么清。”

杨保禄说:“那要是以后孩子多了呢?”

杨定军说:“孩子是孩子的事。咱们管好咱们的。他们的事,他们自己商量。”

杨保禄说:“你就不怕他们闹?”

杨定军说:“不怕。咱们不闹,他们就不闹。咱们闹了,他们才闹。”

杨保禄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码头上安静下来,工坊那边也没声音了。只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气息。

杨保禄说:“定军,你说父亲现在睡了没?”

杨定军说:“不知道。”

杨保禄说:“去看看?”

杨定军说:“看什么?他又不是小孩子。”

杨保禄笑了。“也是。”

他关上窗户,走回桌边。

“不早了。回去睡吧。”

杨定军点点头,转身要走。

“定军。”

杨定军停下来。

杨保禄站在桌边,看着他。

“小时候的事,谢谢你。”

杨定军愣了一下。“谢什么?”

杨保禄说:“谢谢你跟着我。”

杨定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保禄笑了。“行了,走吧。”

杨定军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杨保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把门关上,走回桌边坐下。

炉子里的火彻底灭了,灰也凉了。碗里还剩一点酒,他端起来,一口喝了。辣,苦,但暖。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吹灭油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都是那些话。定军说的话,他自己说的话。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

定军变了。比以前话多了,比以前会说了。以前那个躲在藏书楼里不出来的弟弟,现在能跟人说话了,能跟人喝酒了,能跟人谈事了。还能跟他这个当哥的,说这么多话。

他想起定军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跑的样子。那时候他才几岁,走路都不稳,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他嫌烦,骂他,他也不走。赶都赶不走。

现在,他大了。不用他赶了,自己就走了。

但走了,还会回来。

他想起定军说的那句话。“你是大哥。你说了算。”

他想起定军说的另一句话。“你扛不住,我帮你扛。”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回,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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