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故地重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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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在外面。不知道过期了。”欧阳烁说。
卫兵看着他们。三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满脸风沙,背着麻袋。薛泺的眼镜片上有一层灰,华翠璃的短刀别在腰上,刀鞘磨得发亮。欧阳烁站在最前面,腰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卫兵。
卫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通行证还给欧阳烁,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去吧。长公主殿下有令,从今日起,边境恢复通行。旧证可用。”
“长公主吗……”
欧阳烁有些唏嘘,当年奥莉薇亚就是长公主来着。那现在的长公主是……
瀚龙看上的那个小丫头,在这里?
三个人走进铁门。门洞里很暗,很凉。墙壁是石头的,上面有火把熏黑的痕迹。脚下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他们穿过门洞,从另一头走出来。
精灵王国。
薛泺第一个停下脚步。她站在门洞出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华翠璃也停下了,她的手按在短刀上,但手指没有动。欧阳烁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
可他的眼里却全都是深沉的怀念
眼前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铺着绿色的草,草很短,很整齐,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一条石板路从铁门延伸出去,穿过平原,通向远处一座白色的城市。城市的轮廓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白色的石头建筑层层叠叠,最高的那座尖顶刺破了晚霞,塔楼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
石板路两边种着树。不是戈壁滩上那种枯死的树,是活的,绿油油的,树干很直,树冠修剪成球形。树后面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种着庄稼。有风车在远处转动,巨大的叶片缓缓划过天空,发出低沉的呼呼声。风车旁边是一条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路上有人。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九牧的样式。男人穿着修身的深色长衣,腰间系着皮带。女人穿着长裙,裙摆拖到脚踝,领口缀着蕾丝。有人骑着马从路上经过,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还有马车,白色的车厢,镶着金边,拉车的马鬃毛编成辫子。
薛泺站在那里,看呆了。
“这……这是精灵王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她从小在九牧长大,见惯了高楼大厦和柏油马路。九牧的城市是钢铁和玻璃的,街道上跑着汽车,晚上霓虹灯亮起来,把天空照成紫色。但这里不一样。这里像是一幅画,一幅很老很老的画,被人从画框里取出来,铺在了地上。
“我以为精灵王国会有……嗯,更多灯。”华翠璃说。
她指着远处的城市。城市里确实有灯,但不多,稀稀落落的,像是星星刚亮起来的样子。没有霓虹灯,没有广告牌,没有汽车的尾灯。只有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一盏一盏,像是萤火虫。
“他们不是没有。”欧阳烁说。“是不用,因为在这里各种发光的植物到处都是。他们根本用不着铺设大量的电力系统来做这些无用的光污染。”
他走在前面,踏上石板路。薛泺和华翠璃跟在后面,两个人还在四处张望。
路边有一家小酒馆。酒馆的招牌是木头的,挂在铁架上,上面刻着一只酒杯。门是半开的,里面传出人声和音乐声。不是世界上流行的那种音乐,是另一种,很慢,很柔,像是有人在拉一种很古老的琴。
薛泺在酒馆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点着蜡烛。几个穿着深色长衣的男人坐在吧台边,手里端着木头的酒杯。一个吟游诗人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把琴,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他唱的什么听不懂,是精灵语,但调子很好听,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走吧。”欧阳烁说。
薛泺依依不舍地从酒馆门口移开目光,跟上欧阳烁。他们继续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路边的灯柱开始亮起来。不是电灯,是荧光石。灯柱的顶端镶嵌着一块打磨过的荧光石,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光不强,但足够照亮路面。
“叔,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薛泺问。
欧阳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那些白色石头建筑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轮廓,看着塔楼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看了很久。
“来过。很多年前。”
“和谁一起来的?”
欧阳烁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走。
“和一个朋友。”
薛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走在欧阳烁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华翠璃走在另一边,目光扫视着周围,但手已经从短刀上放下来了。
他们走进城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城门是开着的,两扇巨大的木门,门上镶着铁条。门两侧的立柱上挂着荧光石灯笼,光很柔和。城门下站着两个卫兵,穿着和边境卫兵一样的深蓝色制服。看见三个人走过来,他们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拦。
城里的街道比外面的石板路更宽,铺着同样光滑的石板。街道两边是石头建筑,两三层高,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些建筑的阳台上种着花,藤蔓从阳台上垂下来,在荧光石的灯光里轻轻晃动。街上还有行人,穿着长裙的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慢慢走着。有小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猫,笑声在街道上回荡。
但这里不是完全的古代。欧阳烁看见街角有一根电线杆,电线从杆顶延伸出去,沿着街道往前延伸。一家店铺的橱窗里亮着电灯,照着一排排整齐的商品。远处传来一阵很轻的嗡嗡声,是空调外机的声音。
“他们有电。”薛泺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又带着一点“果然如此”。
“刻板印象了吧?精灵族不是原始人。”欧阳烁说。“他们只是喜欢把东西做成老样子。”
他们找了一家旅馆。旅馆的招牌是木头的,挂在门楣上,刻着一棵树的图案。门是木头的,但门框上装了一个电子门铃。欧阳烁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厅不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风景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看见三个人进来,她微笑着说了一句精灵语。
“你好,几间房?”
“三间房吧。”欧阳烁用流利的精灵语说道
女人回答道
“三间房,一晚。请出示一下证件。”
欧阳烁把那张过期的通行证放在柜台上。女人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从柜台号。
“二楼,走廊尽头左转。早餐在楼下的餐厅。”
欧阳烁接过钥匙。三个人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很长,铺着地毯,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荧光石壁灯。他们找到房间,欧阳烁把钥匙分给她们。
“先休息。明天再说。”
薛泺接过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街道,能看见对面的石头建筑和阳台上垂下来的藤蔓。荧光石的路灯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柔和的光斑。
华翠璃的房间在隔壁,格局一样。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麻袋放在地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一种她没闻过的花香。很淡,很甜。
欧阳烁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他走进去,把门关上。没有立刻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声音。街上的脚步声,远处酒馆里传出来的音乐声,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很陌生,又很熟悉。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灯打开。荧光石的壁灯亮了,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窗外的街道在荧光石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对面建筑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收晾晒的衣服。她踮着脚,把衣服从晾衣绳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臂弯里。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欧阳烁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伙伴们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那时候她还活着,还没有被莫拉娜占据身体。她走在前面,回过头看他,金色的长发在风里飘起来。她说,叶子,欧阳,夏暝,你们走路怎么这么快?慢一点,这里的每一块石板都有名字。
他当时笑了一下。石板怎么会有名字。她说,有啊。这块叫晨光,这块叫午后的雨,这块叫黄昏时的告别。她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他记不住那些名字,但记住了她指石板的样子。手指很长,指尖很白,指着地面的时候,像是在点一盏一盏看不见的灯。
后来她死了。夏暝亲手杀了她。被莫拉娜占据身体的她。
他记得夏暝杀死她之后的表情。夏暝的脸上很少有表情,但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像是木头终于被刀劈开,露出了里面的纹理。那些纹理一直都在,只是被树皮包裹着,没有人看见过。
“奥莉薇娅。”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窗外的女人收完了衣服,关上窗户。灯光灭了。街道又安静下来了,只有荧光石的光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淡白色。
欧阳烁把窗户关上。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软,陷下去一点点。他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刀鞘上的皮革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他摸了摸刀鞘,然后把灯关了。
黑暗重新涌进来。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藤蔓图案,从中央向四周蔓延,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很细。荧光石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藤蔓上,叶子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很轻的说话声。是薛泺和华翠璃。她们大概还没有睡,在聊今天看到的东西。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见薛泺的笑声,很短,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华翠璃的声音更低,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说自己的话。两种声音叠在一起,隔着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呼吸变慢了。
窗外的街道彻底安静了。荧光石的光还亮着,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淡白色。远处酒馆的音乐声停了。风也停了。整座城市都睡了。
欧阳烁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藤蔓,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奥莉薇娅。我替夏暝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荧光石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的藤蔓上慢慢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