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镜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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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绫羽回到摘月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本不该今天回来。学院那边刚安顿好,黎玥住在她楼下,窗户对着同一片玫瑰园。晚上能听见黎玥哼歌的声音从窗户里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她坐在窗台上听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换了衣服,叫了马车。
没有特别的理由。学院没什么不好。三层的主卧很宽敞,窗户对着玫瑰园,夜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和摘月阁的桂花树是不同的味道。黎光和黎玥住在二层,脚步声在楼梯上上下下,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些傍晚。
但她还是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她在精灵学院以长公主身份度过的第一个整天。广场上那些目光,公示栏上那张告示,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雷克斯在人群边缘发白的脸,那个抱着书对她弯下腰的女生。所有这些叠在一起,像一层很薄的膜覆在皮肤上,不疼,但让人想揭下来。
也许是因为梅沙姨今天托侍女带了口信,说桂花树的花苞又大了些,再有一个月就要开了。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想回来。
马车在摘月阁门口停下的时候,梅沙姨正站在台阶上。她穿着夜里值班的深色长裙,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见南宫绫羽从马车上下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公主殿下,您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我去给您准备洗澡水。”
“好。”
南宫绫羽上楼。小九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先跑上去了,蓬松的大尾巴如同云朵一般飘了上去。她走得不快,手扶着铁艺的缠枝花纹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楼梯拐角处的窗台上,那只白色的花瓶里还插着桂花枝。枝叶还是绿的,但边缘有一点干。她在花瓶前面停了一下,把花瓶转了个方向,让枝叶朝向窗户,然后继续往上走。
房间里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淡粉色的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兔子的布偶靠在枕头上,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窗台上的盆栽浇过水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书桌上那两只粉色的蝴蝶发卡并排放在铁盒子旁边,一只翅膀上有锈迹,一只没有。
梅沙姨每天打扫的时候,什么都不动。发卡的位置,兔子布偶的姿势,铁盒子盖上的锈迹,全都原样保留。连灰尘都不落。
南宫绫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小九跳到枕头上,挨着兔子布偶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兔子腿上。她把兔子拿起来,翻过来,看着肚子上那块被摸秃的地方。和记忆里一样,又和记忆里不一样。
她把兔子放回去。
梅沙姨敲门,说洗澡水放好了。
浴室里热气蒸腾。玫瑰花瓣浮在水面上,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边缘。她脱掉衣服,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地面是温的,底下铺了地暖。她走进浴缸,热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她慢慢坐下去。水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在锁骨的位置停住了。
玫瑰花瓣在她周围浮沉。有一片贴在她肩膀上,她把那片花瓣摘下来,放在水面上。花瓣在水面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住。
她闭上眼睛。
热水把全身都包裹住了。从脚趾到指尖,从脊柱到胸口。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发梢的紫色在水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泡了很久,久到指尖的皮肤起了皱。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梅沙姨已经把睡衣放在床上了。白色的丝质睡裙,料子很滑,手指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她穿上睡裙,料子贴着皮肤凉了一瞬,然后被体温捂暖。
梅沙姨端着空托盘站在门口。
“公主殿下,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你去休息吧。”
梅沙姨弯了一下腰,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南宫绫羽没有上床。她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树清苦的味道。枝头那些青色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然后她走出房间。小九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她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的绒毛磨着脚底,很软。走廊很长,壁灯的光很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睡裙的裙摆扫过地毯,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要去的地方是皇宫最深处的藏书室。
珂狄文白天在那里待了一整天。梅沙姨送晚餐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句,说陛下的脸色很不好,中午的饭原样端出来,晚上的饭也只动了几口。梅沙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她没有问南宫绫羽要不要去看望陛下。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把选择权留给南宫绫羽。
南宫绫羽没有去看珂狄文。但她在梅沙姨走后,决定去藏书室看看。不是看他,是看他在看什么。
藏书室的门关着,但没有锁。珂狄文离开的时候大概是忘了锁,或者是心神不宁到忘了这件事。
南宫绫羽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板上落了一道很窄的光带。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旧纸、干墨、霉斑和时间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还有另一种味道,更淡,几乎被旧纸的味道盖住了。
是酒。
不过不是红酒的甜香,是烈酒的辛辣。
他在这里喝酒了?
她循着味道看过去。书桌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水晶酒杯,杯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液体。
她没有点灯。走廊的光已经足够她看清这间屋子的轮廓。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卷轴,颜色深浅不一,新旧交叠。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书桌上摊着很多书和手稿,摞得满满的。有些滑下来堆在桌沿,随时要掉下去。镇纸压在最上面,铜铸的蛇盘成一圈,蛇眼是两颗暗红色的石头,在昏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她走到书桌旁边。手指从一摞手稿的边缘划过去。纸面很粗糙,是用过很多次的羊皮纸,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毛糙的痕迹。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走廊的光很暗,她把纸面转向门的方向,借着那道光看上面的字。
珂狄文的字迹。她认得。
小时候,父皇请了老师教他们写字。珂狄文的字一直很工整,甚至远超过大哥和二哥。每一笔都收得很规矩,从不拖泥带水。老师夸他,说三皇子的字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苍劲。
她那时候不服气,故意把字写得很大,一笔拖出去老远,占了半张纸。老师看了摇头。大哥在旁边笑,说绫羽,你的字像蝴蝶飞出去了。
后来她不练字了。在地牢里没有纸,没有笔。她用手指蘸着石板上凝结的水珠写字,写完了水迹很快就干了,一个字都留不下。那时候她想,如果能再写一次字,她一定不把笔画拖出去了。
这张手稿上的字还是工整的,每一笔都收得很规矩。但有些笔画在收尾的地方顿了一下,留下比平时略大的墨点。有些字的竖笔微微往左偏,不是他平时的习惯。
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抖。
她把手稿放下,拿起另一张。这一张的内容和上一张差不多,都是在推演万人转灵大阵的符文组合。密密麻麻的古精灵语,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旁边打了问号,有些用红墨水圈起来,标注着“有可能”。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一张上写的不是符文推演。
“剥离之术,不可用人血。奥莉薇娅姑姑试过。她失败了。她死在所爱的人手里。”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走廊的光在纸面上微微晃动,因为她的手在抖。不是拿不稳纸的那种抖,是指尖在微微颤动,像一片叶子在风里。
她把这张纸放下,拿起
“绫羽四岁的时候,追蝴蝶追不到,拉着梅沙姨的裙子说,蝴蝶不跟我玩。梅沙姨说,您跑得太快了。她说,那我下次跑慢一点。后来她被关进地牢。十二年。没有人等她跑慢一点。没有人等她。”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指尖按在“没有人等她”这几个字上。墨迹在这里微微洇开,像是有水滴落上去过。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放下这张,拿起最后一张。这一张的墨迹比前几张更新,写在羊皮纸最白的那一面。
“万人转灵大阵可以剥离莫拉娜。但剥离需要一万个人的命。我已经欠了她十二年。我还要再欠一万条命吗。”
最后一行字的最后几笔拖得很长,像写的人写到那里突然被什么打断了,笔没有收住。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三张手稿按原来的顺序摞好,放回原处。
放回去的时候,她发现抽屉没有完全合上。抽屉的边缘露出一小截羊皮纸的边角。她捏住那截边角,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摞着厚厚一叠折起来的羊皮纸。有的折得很整齐,边缘对齐。有的只是随手一折,边角翘着。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展开。
“我今天站在摘月阁楼下。她房间的灯亮着。梅沙姨在打扫。我没有上去。我怕她问我,哥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我没办法回答。”
她展开第二张。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服。袖口绣着银线。和她四岁时喜欢的那件一样。她大概不记得了。那件衣服参考的,是父皇送的生日礼物。那时她穿了一天就不肯脱,睡觉也穿着。梅沙姨趁她睡着了脱下来洗,她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衣服没了,哭了很久。”
第三张。
“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白色的,很细。不是精灵族的样式。我没有问是谁送的。我想问,但我不敢。我怕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会出现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更怕她不说,只是把戒指转一下,像我今天看见的那样。”
第四张。这一张折得很用力,折痕处羊皮纸几乎要断裂了。
“耿鸷铨说,追杀绫羽的人是他派的,以我的名义。他说如果他不那样做,莫拉娜永远不会苏醒。他在用她的命唤醒一个恶魔。而那个恶魔是我十七岁起就在寻找的东西。”
“我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那个恶魔嘴里推。五岁那年把她关进地牢。十二年不闻不问。她逃出去之后派人追杀她。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没有说对不起。万人转灵大阵需要一万个人的命。剥离之术不可用人血。”
“莫拉娜在等她。我在找剥离莫拉娜的方法,但找到的每一条路都铺着别人的尸体。我欠她的,还不清了。”
南宫绫羽把最后一张羊皮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她把抽屉合上,合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抽屉深处,压在所有折起来的羊皮纸发光。很淡的紫色,像一块烧红的炭冷却到最后一刻的颜色。
她把手伸进去,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东西。
一块石头。大概拇指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很粗糙。紫色的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不是均匀的,是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照亮她掌心的纹路,暗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她把石头翻过来。另一面刻着一个符文。不是古精灵语,不是她认识的任何文字。符文的笔画很简单,只有三笔,像一个倒下的“人”字被一根横线穿过。
刻痕很深,像是用很尖的东西反复刻画过的。刻痕里面嵌着某种深色的物质,不是墨水,不是颜料。是某种在微微蠕动的、半凝固的东西。
她认识这块石头。
混沌源流。黎光从莱昂纳多那里拿到的那枚戒指上,附着的就是这种气息,但微弱得多。戒指上的气息需要用元素仔细感知才能察觉。这块石头不用。它自己在发光,在呼吸,在往外扩散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石头握在掌心里。紫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她手背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纹。石头是温的,不是被焐热的那种温,是自己发热。温度不高,但很稳定,像某种活物体表的温度。
她把它放回抽屉深处。放在那摞羊皮纸
她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光在地板上安静地铺着。壁灯的光很昏黄,把她身后的影子投在书桌上,罩住了那些摊开的古籍和手稿。她的影子一动不动。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书架前面。
三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几千本书,几十万页。珂狄文在这里坐了无数个日夜,翻这些书,找剥离莫拉娜的方法。他的推演密密麻麻写满了那些手稿,每一页都是他试图从残缺的古籍中拼出一条路来的痕迹。
他推演符文组合,尝试填补万人转灵大阵缺失的那一块。他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但每一页手稿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一万个人的命。
他没有找到别的路。
但也许不是没有别的路。也许是这些古籍本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找到那条路。
她站在书架前面,目光从一排书脊上慢慢移过去。那些书脊上的字大多已经模糊了,有些连书脊都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书页。
她一本一本地看。看到第三排中间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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