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4k)(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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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联想到,自己这位陈大哥在战场上也是经常做些神鬼莫测的操作,有这么一下子,崔季舒还真觉得陈度没有发觉这其中惊惧之处。
於是赶忙是拉著陈度走到一边,避开了刚才路边突然不知道为何倒下的一个老人,但隨后就有维持秩序的镇中官兵將这老人拉到了一旁。
“陈大哥当真不知这些人,这一两天之后,若是没了镇中这发下来的果腹之物,当即就要大乱了!那些陈大哥从坞堡带回来的难民,比起此前陈大哥带他们逃难之时分到的口粮还要少。我已听说,镇中分发粮草之人,剋扣贪污许多,只是此事又非在陈大哥职责之內,我也是位卑言轻,无法去管。”
崔季舒说了一大堆,但身旁的这位陈大哥还是一如既往沉默,没有说话,没有开口。
“这些新带过来的、陈大哥从镇外带回来的难民,家中无论牛马粮草还是有的那么一点点钱粮,都被柔然人抢了个乾净。没错,这根源確实是柔然人所致,可问题是现在陈大哥把他们带到了镇城之中,他们见著镇城之中,那些部落世家子们天天大鱼大肉,自己却在路边忍飢挨饿,还过著这上顿没下顿、天天担惊受怕要被哪里来的柔然人偷袭的日子,心里又如何能忍”
“————陈大哥”
在陈度认识崔季舒以来,言辞之间还从未见过这位少年如此紧张如此密集过,这说的话一刻都不带停,所以陈度也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一旁安静听著崔季舒继续来言。
见陈度只是微微点头,崔季舒继续来言,语速还越来越快:“说这么多,只是想让陈大哥知道,这不忍之事估计就是这几天里的事了!一旦这些賑济之粮全断了,我们挤不出一点给这些难民了,他们立时就要大乱!到时候,就算他们还记得是陈大哥救他们回来,还在这几天给他们分发口粮,可是一旦兵荒马乱起来,那刀枪可是不长眼,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到时候於景必然下令镇压————陈大哥可是要举刀相向以往自己带回来那些百姓!”
“与其如此,不如现在自己领一只兵————”崔季舒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快,硬生生打断停住。
“所以叔正,你的意思是,”陈度终於开口,盯著这位一脸诚恳、一脸恳切的少年双眼,一字一句来言,“这个时候,我应该自请一支兵,以清剿抵御柔然入寇之名,且到怀荒城外躲避一时,对也不对”
陈大哥终於是明白自己的意思,所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便是如此了。
於是这位少年老成,在原本日后还承担起清查各种世家大族贪腐的东魏北齐宰执之才之人眼中,透出一股与此时年龄丝毫不相符的宽慰。
因为这种避祸之法由自己直接来说,始终有些不太合適,所幸陈大哥也是个明白人!
而且这里面,其实崔季舒还有一个小心思,到时候陈大哥出去避祸带兵的时候,带上自己,那就更好了!
不过,还没等这位少年开口,陈度突然话锋一转,直接就把崔季舒给听愣了。
“崔季舒,你这几天来跟我一起賑灾发粮,安排这些难民,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反呢”
“这还用说,陈大哥,自然是这些人填不饱肚子————”
“不是这样,或者说不只是这样。”陈度摇摇头,指著刚才两人一起过来路上,就在刚刚就有一个老汉晕倒,然后被拉了出去,眼看著应该是无救了。
“若是他们还能扒得一点半点东西吃,都不至於到暴动造反这地步,谁知道走上这条路后就再无回头路了,对不对”
崔季舒茫然片刻,隨后无奈点头。
一旦举起反旗,无论先前有多么正当的理由,无论先前是什么贪官污吏、杀人全家等等各种缘由都好,所有一切在举起反旗暴动那一刻,都无关紧要。在朝廷眼中,这就是犯命,这就是引起大军、引起王师平叛的逆贼!
“所以陈大哥的意思是,他们不是饿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是绝对不会起事的。”
陈度慢慢点了点头:“別看我们这几天尽力正在賑济难民,但问题是分到的口粮,比起我先前在坞堡带他们回来之时,仅仅只有五分之一而已。那些人你也看到了,吃了只不过能让他们还有点清醒意识,不至於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可是要做其他事却是万万不能。”
“其实你和司马子如他们一样。”这一刻陈度仿佛是看穿了崔季舒的心思,往前踏出一步,直接盯著崔季舒双眼来言,“这几天来,你们在外人看来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今晚你跟我说这些,固然有出於自保的原因。”
说到这,崔季舒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原本是想要摇头的,后来还是十分为难地勉强点了点头。
这位陈大哥看人的眼神,至少在自己记忆中还从未如此犀利过!
“但实际上却並非如此,你们是见到了真正的饿殍是什么模样,对吧所以今晚你才会与我说如此多这些东西,甚至不惜对於景他们最坏的揣测都说出来,有些甚至可谓诛心之论,但你都不在乎,你心里想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陈度说到这,突然低眉垂眼不再看崔季舒,而是停顿了好一会儿,而后转身看向那条长长领著賑济口粮的队伍。
和那种与很多人刻板印象之中、那种井然有序排著长队领賑济口粮的情形完全不同,这队伍排著根本就是歪歪扭扭,乡里乡下那些相熟的人抱团取暖地站在一起,也使得本应该是一条长龙的队伍,现在却像一堆堆乱棉线团一般拥挤成一条。
因为这真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抱团取暖,因为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极少,加上这几天来,就算分到救济口粮,也可能只是一天能吃上那么一碗、两碗极为稀薄的粟米粥而已,所以使得所有人下意识就想靠在一起。
取暖而已。甚至在这样人群之中,有一些长了冻疮的人,伤口中还不时渗出脓液出来,纵然如此,旁边的人也根本不以为意,甚至也就只是互相擦拭而已。相比於这些平日里不能忍受的脏污之物,眼下聚拢在一起取暖,不至於在这低温中丧失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比起眼下这些还能动的来领取口粮的难民,这几天里,程度还有崔季舒以及司马子如几人,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倒地饿殍了。
其中自然免不了搬动尸体之事。
陈度和崔季舒都记得很清楚,就在黑水河边,大片大片饿殍倒下,等到第2日才发现他们已经不能动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些因为回暖提前返回的鸟鹰,就这么停在这些饿殍的头上。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些鹰鸟正在啄食尸体,而且不是著实那些想像中的什么肉啊之类的东西,反而是人身上最柔软的部位,嘴唇,还有眼睛。
自那之后,司马子如也好,还是崔季舒也好,以及一眾去处理这些尸体的胥吏也罢,脸色差了一整天。
当天的饭更是一顿没吃。
“你还有司马子如,还有刘灵助,这几天私下劝我之事,原因都在这里。”
陈度指著那长长的难民队伍,一字一句来言:“你们想逃离,想躲开这般即將要成为人间炼狱之地。”
崔季舒听闻此言,久久不语。
沉默半晌之后,方才艰难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