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界碑丟了(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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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户人家。老人、女人、孩子,加起来不到一百口人。
多吉五十来岁,黑瘦,颧骨高高的,穿一件脏兮兮的藏式短袄,腰上繫著一根麻绳。他不会说汉语,但他用不著说话——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翻译伍俄色站在中间,把话转了一遍。
多吉说的是:“你们来了。”
就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全村出动。老人搬砖递瓦,女人烧水做饭,男人帮著挖线杆坑。孩子们围著变压器跑来跑去,有胆大的伸手要摸,被母亲一把拽回去。
张德贵带了两个兵过来帮忙。他是泥腿子出身,扛木头、挖坑这些活干起来比电力工人还利索。
干到中午,多吉的老婆端了一大锅糌粑出来,还有一壶酥油茶。碗不够,几个人共用一个。
张德贵喝了一碗酥油茶。很咸。但他喝完了。
七天。
朗塘村通电了。
第一盏灯亮起来的那天晚上,整个村子没有人睡觉。
一个二十瓦的白炽灯泡,掛在村口那棵老树的树干上。铁丝拧的灯架,歪歪扭扭的,但灯泡亮著。
灯光不强。照亮的范围不到十米。但对於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电灯的村子来说,那十米之內的光亮,就是他们见过的全部的黄金。
孩子们站在灯泡的影子。然后把手缩回来,灯光又落在他的脸上。他重复了这个动作很多次。
伍俄色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回去之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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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亮了之后,他们才知道黑夜有多黑。”
紧接著,一间二十平米的供销社在村口搭了起来。
土坯墙,铁皮顶,门板是现做的——达旺三村的木工带著锯子和刨子过来帮的忙。货架是最简单的木板搁在砖垛上。
货架上摆著的东西不多。盐巴、火柴、煤油灯——通电之后没人用了,但还是摆了几盏。廉价布料,三种顏色,红蓝灰。作业本和铅笔。一小袋水果糖。
多吉进了供销社,绕著货架走了一圈。他拿起一包盐巴,看了看上面的价格標籤。翻译告诉他,这个价格是达旺三村供销社的同款同价。
多吉放下盐巴,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站了很久。背对著屋里的人。
伍俄色后来说,他看到多吉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谁也没上去打扰他。
.......
消息传出去了。
不是靠报纸。不是靠电台。就是口耳相传。
最原始的传播方式,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崇山峻岭之间,反而是最有效的。
一个牧民翻过山脊去另一个村子走亲戚,提了一嘴。“朗塘通电了。华夏人给装的。还开了供销社。”
那个村子的人不信。第二天翻山过去看。
看完回来,沉默了一晚上。
第三天早上,隔壁村口最近的一根界碑——第48號——不见了。
边防连的巡逻兵沿著泥路找了两公里,在一个叫“扎西岗”的小村子后面的牛棚旁边找到了。碑上掛著一条哈达。
张德贵拿著对讲机站在界碑旁边,对著话筒喊了一句:“报告副参谋长,48號也丟了。”
老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搬回去。”
“搬。然后呢”
“然后等指示。”
张德贵搬了。
第二天早上,48號界碑又出现在了那个牛棚旁边。这次连哈达都换了一条新的。
........
一个月之內。
锡金和不丹边境线上,十一根界碑“失踪”。
西南军区的报告越来越厚。每一份都附著照片——界碑在不同村庄的不同位置出现,有的靠在树上,有的立在牛棚旁边,有的被放在了村口的空地中央,周围摆著石头,像是供奉。
报告的语气也在变化。最早是“请示处理意见”,后来变成了“请示是否继续搬回”,再后来——有一份报告的备註栏里,张德贵写了一句:“建议上级考虑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老胡在电话里跟陈彦说了一件事,声音里的笑意已经不怎么藏了。
“陈主任,我跟您说个事儿。我们边防战士现在每天早上出操完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饭,是去数界碑。昨天值班班长报告说——今天少了两根。然后全连哄堂大笑。”
“笑什么”
“他们打赌。赌第二天哪根碑会消失。连长说不准赌钱,就赌饭后的那根烟。赌贏了多抽一根,赌输了让出来。”
陈彦听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他放下杯子。
“老胡,朗塘村那个供销社,运营情况怎么样”
“好得很。”老胡说,“多吉那个老头精著呢,他把村里的氂牛奶和山上的药材拿到供销社来卖,换盐巴和布料。一个月下来,他们村的人均消费——你猜多少”
“多少”
“三块七毛钱。”老胡说,“三块七毛钱。一个月前,这个村子的年人均现金收入不超过十块钱。现在他们一个月花三块七。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开始有消费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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