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守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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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合进去以后，坑里的光就再也没灭过。
不闪了，就是一直亮着。白天看不太出来，太阳光太强，但到了傍晚，太阳一落山，那些光就从花心里、草叶上、地缝里冒出来，金的，白的，亮成一片。整个小区像泡在光里，连空气都是亮的。来的人更多了，不止本市的，外地的也来。他们站在花前面，看着那些光，有的站一会儿就走，有的站一整天，从天亮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天亮。
许烨每天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光。他不怎么下楼了，走不动了。许愿每周回来，推着他下楼，到坑边上坐一会儿。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不闪了，一直亮着。他想起陈默，在底下，和那个一在一起。他合进去了，成了它的一部分。他不在了，但他又在，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许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光。她说爸，陈默叔叔在底下。许烨说嗯。许愿说他在陪那个一。许烨说嗯。许愿说那个一在睡，他在旁边守着。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光。光很亮，照在他脸上，很暖。
周念每天放学回来，先跑到许烨面前，叫一声爷爷，然后趴在窗台上看那些光。他翻开本子，画那些光，画那些花，画那些来的人。画完了，在底下写：它们在亮，一直在亮。他把画贴在窗玻璃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窗玻璃上的画换了又换，叠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都在。
许烨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走路要拄拐杖，从房间走到窗边要歇两次。吃饭要人喂，手抖得握不住勺子。许念每天喂他，一勺一勺，他吃得很慢，但吃完了。他说话也少了，一天说不了几句，但许念叫他大哥的时候他会应一声。周念叫他爷爷的时候他会笑一下，很小的笑容，但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许烨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那片白光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光很亮，但不刺眼，照在身上很暖。前面站着一个人，白衬衫，很旧，很脏。是陈默。他转过身，看着许烨，笑了。你来了。许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说底下好，安静，不吵。许烨说嗯。他说一快睡醒了，快了。许烨问什么时候。陈默说快了，它在长，在合，快了。许烨没说话。陈默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下来。许烨说快了。陈默点点头，我等你。他转身，走进光里，不见了。
许烨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的。许念站在床边，看着他。大哥，吃饭了。他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手糙了。她老了，她也老了。他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扎着辫子，在厨房里做饭，够不到灶台，站在小板凳上。现在她老了，站在床边，等他吃饭。他说，好。
许愿那天回来了。带着周念，推着许烨下楼，到坑边上坐着。光很亮，照在他们脸上。周念趴在坑沿上，看着那些光。爷爷，它在亮。许烨说嗯。周念说它在长。许烨说嗯。周念说它快睡醒了。许烨看着他。周念的眼睛里有光，很淡，金色的，和那些花心里的光一样。他说，爷爷，它说谢谢你。许烨问谢什么。周念说，谢谢你守着它，守着那些花，那些光，那些念。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许烨没上楼。他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许念给他拿了毯子，盖在腿上。许愿站在他旁边，周念也站着。他说，你们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许愿看着他，没动。他说，回去吧，我一会儿就上去。许愿犹豫了一下，拉着周念走了。许烨一个人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光很亮，照在他脸上，很暖。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进影界，想起那七个天使，想起路西法把剑递给他。想起许远从那个循环里出来，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灯。想起小许趴在窗台上画画，画那些花，那些光。想起许念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锅，滋滋响。想起林婉儿躺在床上，抱着许愿，很小，皱巴巴的。想起陈默坐在那堵墙前面，靠着墙，看着那些光。他们都走了，去了底下。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就剩他了。他还在上面，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
他坐了很久，腿麻了，但没动。光很亮，一直亮着。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花在风里摇的声音，听着那些草沙沙响的声音，听着那些光流动的声音。他知道底下有人，陈默在，林婉儿在，许远在，小许在，许念在，小黄在，小光在。他们在底下，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在上面，在坑边上，在风里，在光里。
他睁开眼，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照在他脸上，很暖。那些光还在亮，一直亮着。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坑沿。站了一会儿，缓过来了。他转身，拄着拐杖，走回家。许念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说大哥，你怎么坐了一夜。许烨说忘了时间。许念没再问，扶着他进去。周念从房间跑出来，扑进他怀里。爷爷，你回来了。许烨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嗯，回来了。
那天以后，许烨每天晚上去坑边坐。不是坐一会儿，是坐一夜。天亮才回来。许念劝他，说大哥你身体受不了。他说没事，坐得住。许念没再劝，给他准备毯子、热水、吃的。他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从晚上看到天亮。周念有时候陪他，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就坐着。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周念靠着他的胳膊，睡着了。他没动，让他靠着。光很暖，风很轻，花在摇。
许烨知道自己在等。等那个一睡醒，等它变成所有东西，等它把自己合完。等底下的人上来，或者他下去。不管哪个，都是在等。他等了很久了，从进影界就在等，从那七个天使死了就在等，从陈默合进去就在等。他不急，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