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紫檀局的暗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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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师傅,这批料子就交给您了。先开几件大料做顶箱柜和架子床,剩下的做成板材,咱们慢慢出货。”
“成。”周师傅搓了搓手,“不过陈掌柜的,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这批料子的来路,怕是有些讲究吧?”周师傅压低了声音,“江宁那边刚抄了家,咱们这儿就来了这么多紫檀,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陈乐天笑了笑,“咱们是正经生意,有进货的票据,有加工的工序,出货也有正常的渠道。至于这料子是从哪儿来的,那是上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周师傅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做了一辈子木匠,他比谁都清楚这行当里的规矩——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陈乐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检查了仓库的防火措施,这才放心地离开。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院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批紫檀料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陈家和曹家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他说不上这感觉从何而来,但总觉得,多年以后回头看,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是偶然。
同一时间,京城。
陈浩然站在蒜市口的一处小院门前,看着里头简陋的陈设,心里五味杂陈。
这处院子是曹家被抄后,内务府分给他们落脚的地方。十七间半房,破旧逼仄,跟江宁织造署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是在半个月前接到消息的——曹家获罪,阖府北返。他辗转打听到曹家住址,专程来看望。
门开了,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探出头来,正是曹雪芹的母亲马氏。
“陈先生?您怎么来了?”马氏又惊又喜,连忙把他让进门。
“听说你们到了京城,特意来看看。”陈浩然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这点银子您先收着,给孩子买些吃的用的。”
马氏眼眶一红,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曹家从江宁动身时,随身携带的细软被抄没了大半,一路上全靠亲戚接济才撑到京城。如今住进这破院子,连冬天的炭火钱都没着落。
“雪芹呢?”陈浩然问。
“在里头看书呢。”马氏叹了口气,“这孩子,到了这个地步还放不下书本。他父亲说他是书呆子,可我觉得……也许书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陈浩然走进里屋,看到一个少年正坐在窗前读书。十三岁的曹雪芹比他想象的要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却出奇的沉稳。
“雪芹。”
少年抬起头,认出是父亲曾经的幕僚,连忙起身行礼:“陈先生。”
陈浩然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是《庄子》。
“读《庄子》?”
“嗯。”曹雪芹点点头,“以前在家时没觉得这书好,现在读起来,觉得句句都说到心里去了。”
陈浩然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雪芹,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看你吗?”
曹雪芹摇头。
“因为我觉得,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陈先生别取笑我了。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谈什么了不起。”
“正因如此,才更了不起。”陈浩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说的话,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难处,都不要放下笔。”
曹雪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陈浩然走出小院时,夕阳正好落在蒜市口的街面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暗红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院门,忽然想起父亲陈文强信中写的那句话——
“曹家的抄家,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的残酷,也照出了陈家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那片暗红色的光里。
江宁,李卫行辕。
夜已深,李卫还在灯下批阅公文。案头堆着小山似的卷宗,都是查抄曹家的账目清单。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大人,陈文强来了。”门外有人通传。
“让他进来。”
陈文强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几样小菜和一壶黄酒。他把食盒放在案上,给李卫斟了一杯。
“大人,歇歇吧。”
李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账目的事,赵全都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看?”
陈文强沉吟了一下:“大人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场面话?”
李卫笑了:“你小子,跟我还来这一套。实话。”
“这批紫檀料子,曹家留不住,咱们不吃,别人也会吃。与其便宜了那些等着分赃的,不如让真正会用的人拿去做事。”陈文强说得很直白,“大人要升迁了,手底下需要有人能办那些不方便办的事。陈乐天的家具生意,就是大人最好的一层保护色。”
李卫没有接话,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
“因为我能办事。”
“不。”李卫摇摇头,“因为你够聪明,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曹家三代人,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个分寸,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潮湿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摇摇晃晃。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李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当今圣上是明君,但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替他办事,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罪。曹家不过是欠了几十万两银子,可你看看,连祖宅都保不住。”
陈文强心头一震。
“所以,”李卫回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带你南下,不是让你去发财的,是让你去帮我盯着那些我看不到的地方。你要是只想赚钱,现在就可以留在京城,咱们各走各的路。”
陈文强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身,向李卫深深一揖:
“大人,陈文强这条命是捡来的,值不了几个钱。但陈家的生意,是几百口人的饭碗。我跟大人南下,不是图发财,是图个安稳。”
李卫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他拍了拍陈文强的肩膀,“去吧,把账目的事处理好。半个月后咱们动身,京城那边的摊子,你留几个人看着就行。”
陈文强告辞出来时,夜已深了。他走在江宁的街道上,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摇曳。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遮住了月亮,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李卫说的没错,曹家的教训就在眼前。在这个时代,靠山再大也不如自己站得稳。而站稳的第一步,是知道脚下的地,随时可能塌。
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看不清的黑暗,但陈文强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只是在那之前,他得先走过这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