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为虎作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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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杭州城里的大商号,哪个不是跟本地官场盘根错节?李卫要用的人,必须只听他一个人的。咱们陈家是外来的,在江南没有根基,除了抱紧他的大腿,没有别的出路。这样的人——才最安全,也最好用。”
他说“安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户,被一个有野心的大员看中,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谁也说不清楚。
陈乐天把那份方案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大哥,老二那边今天也出了件事。巧芸的乐坊,昨天来了个客人,点名要听‘洋曲’。巧芸觉得不对劲,让人查了查,你猜是谁的人?”
“谁?”
“苏州织造李煦府上的一个清客。李煦跟曹家是姻亲,两家关系极近。这人来杭州,说是游玩,可偏偏跑到巧芸的乐坊去打听曲目,还问了不少关于咱们陈家的来历。”
陈文强的脸色变了。李煦——那可是比曹家还烫手的山芋。康熙朝的老臣,跟曹寅是连襟,两家在江南织造行业盘根错节了几十年。历史上李煦比曹頫倒得更早、更惨,雍正元年就被抄了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府在江南的人脉和势力仍然不可小觑。
“巧芸怎么应对的?”
“巧芸那丫头你还不放心?”陈乐天提到这个侄女,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她让人弹了一首《梅花三弄》,又用西洋乐器合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把那清客听得如痴如醉,最后反而套了他不少话出来。那人来杭州,明面上是替李府采买绸缎,实际上是在替李煦打探各地的官场动向——李煦虽然倒了,但他还想东山再起,到处在找靠山。”
陈文强缓缓站起身,在账房里踱了几步。窗外雪粒子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让巧芸盯紧这个人。”他最终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李煦在找靠山,李卫也在找江南官场的突破口——这两条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你是说……”
“我是说,咱们陈家现在手里攥着三条线:曹家、李卫、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煦。”陈文强的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这三条线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关系到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三弟,你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在这雍正朝,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就越快。但反过来——知道的秘密越多,活得也越久。关键不在于你知不知道,而在于你知道之后,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能不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给该听的人。”
陈乐天点了点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拱宸桥方向隐隐传来更鼓声,一慢三快,已经是三更天了。
“大哥,你先回去歇着吧。孙七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好。”陈文强披上斗篷,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三弟,别忘了给老大去封信。曹家那边,让他最近格外小心——李卫既然要对漕帮动手,江南官场必然地动山摇。曹頫那个位置,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他。”
“我知道。信明天就发。”
陈文强推开院门,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账房,陈乐天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这个三弟,自从穿越以来,紫檀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陈文强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坎过不去——用现代人的话说,这叫“为虎作伥”。李卫在历史上是能臣,但也是酷吏,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在雍正朝都是出了名的。跟着这样的人做事,良心上的煎熬可想而知。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没有功名、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和从现代带来的商业头脑。而这些,在这个权力至上的时代,根本不足以保命。
真正能保命的,是站队。
站对了,活;站错了,死。
而李卫,是目前看来最值得押注的那匹马。
陈文强裹紧斗篷,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回住处。身后,拱宸桥方向传来夜航船的橹声,咿咿呀呀的,像是这个时代的叹息。
三天后,一个面色黝黑、走路微跛的汉子出现在陈乐天的紫檀铺子门口。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操着一口浓重的泰州口音,说自己叫“孙七”,是来投亲的。
陈乐天亲自出来“相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了几句话,便点头收下了。周围的邻居和码头的熟人都没当回事——紫檀铺子生意好了,添个伙计再正常不过。
没有人知道,这个孙七在被陈乐天领进后院的那一刻,眼神忽然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他看到了账房里新换的那把锁——是陈文强专门从洋人那里买来的“密码锁”,三排转轮,没有密码打不开。他也看到了后院里堆着的那些紫檀料子,每一根都标着产地、尺寸、品级,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规矩都懂吗?”陈乐天问他。
“懂。”孙七的声音很低,“东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错了。”陈乐天摇了摇头,纠正他,“在我们这里,该看的都要看,该问的都要问。你是个伙计,就要有个伙计的样子。码头上的事、漕帮的事、市面上的事,看见了就要记下来,听见了就要问清楚。只不过——”
他盯着孙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问清楚了之后,跟谁说、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得听我的。”
孙七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
陈乐天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预支的工钱。去码头边上找间房子租下来,别住铺子里。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去码头转悠,跟人喝酒、赌钱、吹牛,把自己当成一个刚从江北来杭州讨生活的穷光蛋。三个月之内,我要码头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紫檀铺子的新伙计孙七,是个好赌好酒、嘴上没把门的浑人。”
孙七握紧了那锭银子,指节发白。
“三个月之后,”陈乐天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就是漕帮杭州分舵的‘粮划子’孙七。到时候,你要什么,李大人会给你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极快,像是怕被风刮走。
孙七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等他抬起头来时,陈乐天已经转身回了账房,棉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院子里刺骨的寒风。
雪停了。拱宸桥方向,第一班货船已经解缆起航,船夫的号子声穿过寒冷的空气,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像是这个时代最深沉的脉搏。
而在三百多年后的另一个时空里,这段历史早已写进了故纸堆中——只是不知道,当后世的人们翻开《清史稿》中李卫的传记时,会不会注意到其中一句不起眼的话:
“卫在浙江五年,理奸除弊,漕运肃清。”
仅此而已。
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叫孙七的暗桩,也没有人会知道一家姓陈的紫檀铺子,曾经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扮演过怎样的角色。
窗外的雪地上,一行新鲜的脚印从铺子后门延伸出去,渐渐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那是孙七的脚印。
也是陈家踏入深渊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