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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猎鹰驯养续文脉,鹰屯老人传绝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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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蔫扶着拐杖,慢慢从车上下来。

他看着这些年轻人,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

王建国走上前,把一个红绒布包递到他手里。

“老蔫叔,这是咱们凑的。”他声音发哽,“钱不多,是俺们的一点心意。您教俺们那些,不兴白教。”

赵老蔫低头打开布包。

里头是三十七张皱巴巴的人民币,十块、五块、两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他一张一张数完,把布包重新系好。

“这钱,”他开口,声音发沉,“我收着。”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等我百年之后,这钱捐给合作社,添进猎文化传承基金里。你们往后谁教徒弟,从这钱里支讲义费。”

他顿了顿。

“这是规矩。”

没人说话。

王建国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三嫂刘翠花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没上前。

他看着赵老蔫被学员们簇拥着,慢慢走进合作社的大门,走进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光晕里。

老爷子腿还瘸着,可腰板挺得溜直。

七月初,第一拨学员出师了。

王建国带着三个年轻人,在野狼沟外围练了整整一个月下套。起初十套九空,后来十套七空,再后来十套四空。结业那天,他一早上套着两只野兔、一只野鸡,拎回来往赵老蔫面前一放。

“老蔫叔,您瞅瞅这茬口,对不对?”

赵老蔫戴上老花镜,把套索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对。”他把套索放下,“往后就这么下。”

王建国咧嘴笑了。

他三十一了,合作社副社长当着,鹿场场长当着,年薪加分红比县里局长挣得还多。可这一刻他觉着,啥官衔、啥工资,都比不上老爷子这一声“对”。

靠山屯猎文化传承基地挂牌那天,是七月十二。

牌子挂在合作社展览室门口,白底黑字,是县文化馆老周写的馆阁体,端正、庄重,看着就让人肃然起敬。

郑处长专程从省城赶来,亲手把牌子挂上墙。

他在揭牌仪式上讲了一段话,不长,杨振庄记了一辈子。

“长白山的猎文化,不是杀生的文化,是敬生的文化。”郑处长说,“老冬狗子们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几百年,他们知道啥时候该打、啥时候该收手,啥牲口能碰、啥牲口碰不得。这些规矩,不是书上写的,是命换的。”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靠山屯猎队,是长白山最后一代有完整传承的猎户群体。往后二十年、三十年,你们教出的徒弟,会把这片林子的规矩一代代传下去。”

他顿了顿。

“这事,比打一万头犴还值钱。”

台下响起掌声。

赵老蔫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撑着拐杖,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鼓掌。

可他眼角那滴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淌进嘴里,咸咸的。

七月底,省文化厅的批复文件下来了。

“长白山猎文化生态保护区”正式设立,覆盖四个屯子、方圆八十里山林,靠山屯合作社被指定为保护区的运营主体。

文件里夹着一张三千八百元的转账单——比郑处长当初说的三千多了八百,说是追加的教材编撰经费。

杨振庄把这笔钱单独建了个账,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让三嫂刘翠花去县里买了一台四喇叭录音机,又买了二十盘空白磁带。往后赵老蔫讲课,他就开着录音机从头录到尾。

录满一盘,他在磁带盒上用记号笔标上日期和内容。

“1987.7.18老蔫叔讲山神庙祭仪”

“1987.7.25老蔫叔讲犴群追踪”

“1987.8.2老蔫叔讲套索十八法”

……

这些磁带后来成了靠山屯合作社档案室最珍贵的藏品。

二十年后,当王建国的徒弟带着徒弟进山巡护时,还会翻出这些磁带,在赵老蔫已经沙哑的声音里,辨认那些濒临失传的口诀和规矩。

磁带里的老爷子腿还瘸着,可中气十足。

“——记着,进山第一件事不是架枪,是净手。手不净,山神爷不认你。”

“——野猪追你,别往直里跑。往斜里插,它的獠牙顺不过弯。”

“——打着大家伙,头刀肉不能吃,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

这些规矩,这些口诀,这些老冬狗子用命换来的道理。

在这四喇叭录音机的磁带盘里,在这二十七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在这片绵延八百里的长白山林子里。

生生不息。

八月初,杨振庄收到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吉林省文化厅”五个红字。

他拆开信封,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是红头公函,正式聘任靠山屯猎队为“长白山猎文化省级非遗传承单位”。另一张是手写的便笺,笔迹潦草,劲儿却足——

“杨主任:

项目第一期经费明年三月到账,额度五千。

另,省电视台想来拍个专题片,时间约在九月。届时会有记者提前联系。

郑”

杨振庄把公函叠好,锁进合作社的铁皮柜里。

那张便笺,他揣进内衣口袋。

晚上回家,王晓娟正在灶房忙活,继业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满炕跑。杨振庄把便笺掏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他爹,吃饭了。”王晓娟把炕桌支上。

杨振庄把便笺叠好,放回口袋。

他洗了手,上炕,端起饭碗。

继业趴在炕沿边,仰着脖子看他:“爹,你兜里揣的啥?”

杨振庄夹了一筷子菜。

“没啥。”

他顿了顿。

“是你老蔫爷爷教徒弟的本事,往后有人接着学了。”

继业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老蔫爷爷腿瘸了,可还会讲山里那些大牲口的故事。他最喜欢听犴的故事,那头八百斤的老犴,角像两扇磨盘,眼睛像两盏灯笼。

“爹,俺长大了能学不?”

杨振庄看着儿子。

“能。”

他把筷子放下。

“不光你学,你这一辈人,都得学。”

窗外,暮色四合。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知了叫了,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

玻璃展柜里多了几样东西——老周拍的照片、省文化厅的红头公函、赵老蔫那根磨旧了的烟袋锅。

还有一盒刚开封的四喇叭录音磁带。

磁带盒上,杨振庄用记号笔端端正正写着:

“1987.8.4老蔫叔讲猎鹰驯养”

磁带在录音机里慢慢转着。

赵老蔫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沙哑,却一字一顿。

“熬鹰第一要紧的,不是熬它,是熬你自个儿。”

“你急,它比你更急。你躁,它比你更躁。你心里没定数,它一辈子都不会服你。”

“老冬狗子传下来一句话——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在那副犴角上。

照在赵老蔫磨秃了边的烟袋锅上。

照在磁带机缓缓转动的轮盘上。

照在“长白山猎文化省级非遗传承单位”这块崭新的牌匾上。

八月的夜风穿过榛子林,带着开口笑榛子的余香,把赵老蔫苍老的声音送得很远很远。

“——记住了,熬鹰不是熬它的命,是熬你的性子。”

“你性子稳了,这鹰才算你养的。”

“你性子不稳,这鹰早晚飞回林子,再不回头。”

磁带沙沙地转着。

录音机旁边,二十七个学员的听课笔记摞成厚厚一摞。

王建国的字最丑,可记得最全。每一页边角都卷了毛,页面上还有几处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记下了赵老蔫讲的所有规矩。

记下了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

记下了进山前要净手、打着大家伙要祭山、开春要把鹰放回林子。

记下了那句老冬狗子传了上百年的口诀——

“山神爷赏的,咱得敬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靠山屯静悄悄地卧在山脚下,像一个累了一天的老猎人,终于可以歇歇腿了。

可杨振庄知道,这片林子还醒着。

那些犴、鹿、野猪、黑熊、飞龙、猎鹰,还有山神爷——他们都醒着。

他们等着这一代猎人,把老规矩传下去。

等着二十七个年轻人,把这片林子续写成另一部传奇。

等着那个骑小木马、满炕跑的继业,二十年后再进野狼沟,对着那头八百斤的老犴后裔,恭恭敬敬地——

敬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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