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亲审主考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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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兄,”周铁柱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热乎劲儿,“周明理砍头了。孙有德也砍头了。贪官杀了,科举改革了。糊名,誊录,寒门子弟的卷子再不用怕被人认出来。您能安心准备殿试了。”
赵大河点点头。他蹲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他爹赵大牛是河东解州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脊背早就弯了,可他儿子的脊背还直着。他要替爹把这份直,带到金銮殿上去。
“好。”赵大河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传令下去,从明天起,咱们开始准备殿试。陛下要亲自看,咱们不能给他丢人。”
身后的七个学生齐声应了一句,那声音在大成殿里回荡开,震得孔圣人像前的香灰簌簌落下来。
申时三刻,京城赵府。
说是府,其实是朝廷临时拨给殿试考生的一处小院,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枝叶稀疏,还没到开花的时节。赵大牛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块干粮——这习惯不知是谁传给谁的——啃一口,眯着眼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
他是河东解州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进京城。脚下踩的是青砖地,不是黄泥地,他觉得不踏实。儿子要考状元了,他脸上有光,街坊邻居见了他都竖大拇指,可他心里不踏实。他见过最大的官是县太爷,县太爷审案时拍惊堂木,能把人吓得腿软。如今儿子要去见皇上,他想想就心慌。
“爹。”
赵大河从外头进来,在他身边蹲下。父子俩并排蹲着,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侧脸,只是一个皮肤黝黑粗糙,一个面皮白净些,眼里有书卷气。
“您怎么还不睡?”赵大河问。
赵大牛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急着说话,先是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儿子,这才开口。
“睡不着。大河,你说这状元,好考吗?”
赵大河想了想。他没说好考,也没说不好考,只说了句实话:“不好考。可总得有人考。”
赵大牛盯着他儿子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的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可那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好。”他说,“你考。爹种地。种好了地,给你送粮。”
赵大河眼眶红了。他跪在地上,冲着赵大牛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响。
赵大牛没扶他。他只摆了摆手,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起来。你是要考状元的人了,别动不动就跪。”
酉时三刻,京城街头。
天色暗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把青石板路照得斑斑驳驳。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红色的纸屑落了满地,像下了一场喜庆的雪。科举改革的消息从菜市口一路传遍京城,又从京城传向四面八方——糊名,誊录,从今年秋闱开始,谁的笔迹也认不出来,谁的家世也看不出来,只看文章,只看本事。
街边蹲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手里攥着块茶饼,舍不得泡,只拿舌头舔一舔,舔一口,眼泪就流下来。他儿子是个读书人,考了十年,没考上。不是没本事,是没钱。世家的子弟有书读,有名师,有同窗,有门路。他儿子什么都没有,连饭都吃不饱,饿着肚子写的文章,字迹潦草,被考官扔在一边,连誊录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不一样了。糊了名,誊了卷,谁也不知道文章出自谁的手。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书生,是吃饱了写的还是饿着写的,全看文章里那点真东西。
老汉正哭着,忽然面前蹲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寻常的玄色长衫,脚上一双布鞋沾了泥,蹲下来的姿势自然而然,像是蹲惯了。他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了一口。
“老人家,”李破开口,“您哭什么?”
老汉抬起头,眯着泪眼端详了半天,忽然浑身一颤,手里的茶饼差点掉在地上。他认出来了——眼前这个人,白天就蹲在监斩台上,亲手送周明理上了路。
“陛下……”老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高兴。小人的儿子,明年就能考了。糊了名、誊了卷,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考上了,就有出息了。”
李破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什么激励的话,只是蹲在那里,和老汉面对面,把最后一口干粮吃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盯着街头上那些欢呼的百姓,盯了很久。锣鼓声、鞭炮声、笑声、哭声,搅在一起,把京城的夜煮得滚烫。他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不动,不响,只是看着。
然后他开口了。
“高福安,”他说,“传旨给赵大河,让他好好考。考上了,朕亲自给他戴花。”
高福安弯腰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旨。他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破还站在那儿,灯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手里那块干粮已经吃完了,可他还保持着攥着东西的姿势,像是攥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