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重开茶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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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的码头边,最后一抹夕光沉进江心,把水面染成茶汤的颜色。孙有余蹲在石阶上,手里那块干粮已经啃得只剩指尖大小,他没再往嘴里送,只是攥着,像攥着一枚铜钱。船队已经走远了,桅杆缩成天边几根黑线,三千箱江南茶正顺着水路往北赶,去换草原的马、辽东的皮、西域的羊毛。风从江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茶箱残留的苦香。
“孙主事,”白英在他旁边也蹲下来,衣摆扫着地上的碎茶梗,“您说这茶市,能开多久?”
孙有余把最后那点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白英又问:“等不打仗了,茶市还开着吗?”
孙有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盯着江面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开到打不起来为止。不打了,就不用换马了。不换马了,就不急着卖茶了。不急着卖茶了,江南百姓就都能喝上便宜茶了。”他转过身往城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白英补了一句,“到那时候,茶市开不开,都不打紧了。”
白英蹲在原地没动,望着孙有余的背影被城墙的阴影吞进去。他知道孙主事又在说梦话了。这世道,哪有不打仗的一天?北边的也先像蹲在草窝子里的狼,隔三岔五就要扑过来叼一口。朝廷要马,边关要马,没有马,那些在风雪里站哨的兵就挡不住狼。要马就得有茶,草原上的人离了茶活不下去,江南的茶就是换马的命根子。
三个月前,茶市还封着。
那会儿江南的茶价高得离谱,一斤上好的雨前茶能换两石米,老百姓连茶末子都喝不起,只能泡柳树叶子。茶商们把茶叶一箱箱囤在仓库里,等着往北边走私,价高者得。边关的马却越来越不够用,官市上换来的马又瘦又矮,跑不过瓦剌人的矮脚马。兵部急得跳脚,户部捂着钱袋子不松手,两边扯皮扯了小半年,扯到后来连皇帝都拍了桌子。最后这差事落到了孙有余头上,让他来金陵把茶市重新开了,把茶价降下来,把马换回来。
孙有余到金陵那天,七十二家茶铺只开了十来家,开门的那几家也冷清得像腊月的土地庙。茶铺老板们抱团抬价,谁也不肯先降。孙有余一家一家走过去,不拍桌子不瞪眼,就蹲在茶铺门口跟老板们唠。第一天没人理他,第二天有人给他倒了碗茶,第三天有个老掌柜抹着眼泪说,不是不想卖,是怕开了头就收不住,以后连本钱都捞不回来。
孙有余说:“本官不逼你们。但你们看看门外头。”
门外头,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不是茶,是白水,飘着两片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老茶叶子,泡得发了黄。老汉端起来喝一口,眯着眼睛咂摸半天,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
老掌柜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金陵城里的茶市,门全开了。
那是辰时三刻的事。孙有余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他特意没吃早饭,揣了块干粮就往茶市赶。他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茶市门口的街面上已经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提着布袋、端着盆、推着独轮车,一个挨一个,从茶市门口一直排到巷子拐角看不见的地方。那个白发老汉来得最早,蹲在最前头,手里还是那个豁口粗瓷碗,只是今天碗里终于能装上新茶了。
茶价降了,降到去年这时候的七成。
孙有余蹲在茶市门口的拴马石旁边,掏出干粮啃了一口,眼睛盯着那些排队的人。他们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沉的踏实,像久旱的地里终于落了一场透雨。没人喧哗,没人往前挤,队伍安安静静地往前挪,偶尔有人低声说两句,声音里压着笑。
白发老汉买到了茶。茶铺伙计用木勺从大布袋里舀了半斤碎茶,倒进他的粗瓷碗里。老汉双手捧着碗,没急着走,就蹲在路边,低头凑过去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干茶叶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孙有余蹲到他面前,把手里那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老人家,茶好喝吗?”
老汉没接干粮,只是捧着碗点点头,声音发哽:“好喝。俺三年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他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又说,“三年前俺儿子跟着赵将军去北边,走的时候俺给他煮了一壶茶,用的就是这种碎叶子。他喝了一碗,说爹,这茶真好喝,等俺回来咱天天喝。后来……后来他没回来。”
孙有余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盯着那些排队买茶的百姓,盯了很久很久。队伍里还有很多人,有的像老汉一样白发苍苍,有的是裹着头巾的妇人,有的是半大孩子扛着米袋子改装的口袋。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个蹲在路边啃干粮的中年人是谁,只知道今天茶价降了,能买得起了,能喝上一口正经茶了。
“传令下去。”孙有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旁边的白英吓了一跳。
“从今天起,江南的茶价,再降一成。”他顿了顿,把干粮渣子从嘴角抹掉,“让百姓喝得起茶,让也先喝不到茶。”
白英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孙有余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去传令。消息像风一样从茶市门口刮进去,从一家茶铺刮到另一家茶铺,从排队的人嘴里刮到街上,刮到巷子里,刮到那些还没出门的人耳朵里。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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