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棋逢对手,茶遇知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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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落子之间,似乎完全不受常规定式或胜负心的束缚,每一步都仿佛在探索棋盘的“另一种可能性”,却又恰好应对在自己的薄弱处或未来的要害上。这种感觉,不像是与人对弈,倒像是在与整片天地、与棋道本身对弈!
汗水,不知不觉从石老的额角渗出。他捻着胡须,死死盯着棋盘,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棋局并未进入激烈的中盘搏杀,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温水煮青蛙般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厮杀都更令人窒息。
陈砚秋则始终神色平静,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偶尔扫过巷子里逐渐开始的人迹,或落在脚边假寐的谛听身上,仿佛棋盘上的激烈交锋与祂全然无关。
当石老苦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将一枚黑子重重拍入棋盘中央,试图挑起战端、搅乱局面时——
陈砚秋几乎是随手拈起一枚白子,轻飘飘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远离战场、毫不起眼的边角位置。
石老的目光随着那颗白子落下,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然收缩!
这一子落下,之前所有看似散乱无关的白子,仿佛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整个棋盘的“势”陡然一变!自己那试图挑起战斗的黑子,非但没有搅乱局面,反而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柔软而坚韧的大网之中,进退失据!而白棋那看似平淡的布局,此刻才显露出其真正的狰狞——不是一条大龙,而是无数条彼此连通、互相照应的小龙,早已悄然占据了棋盘各处要点,形成了无可撼动的“活势”!
输了。
不是被屠龙,不是被围歼,而是在这种全局性的、势的碾压下,无声无息地、毫无反抗余地地……输了。
石老捏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盯着棋盘,半晌没有动弹。脸上没有失败的懊恼或不服,只有一种极度的震撼与……豁然开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棋。不追求一招制敌,不执着于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刻意去“赢”。只是从容地布局,顺应棋局本身的“势”,在最恰当的时机,落下最恰当的一子,然后……一切便水到渠成。
这已经超越了“棋艺”的范畴,近乎于“道”。
许久,石老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松开了捻着胡须的手,身体向后靠在圈椅背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又仿佛年轻了十岁。
“老朽……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输得……心服口服。阁下棋道,已近天人。老朽蹉跎一生,今日方知棋局之外,更有天地。”
陈砚秋端起茶壶,为石老那早已凉透的茶盏重新斟满。“石老过誉了。棋局如人生,各有各的走法,并无高下之分。老棋路沉稳如山,根基深厚,亦是正道。”
石老摇头苦笑,端起热茶一饮而尽,仿佛要驱散心中的震撼。“今日得遇阁下,实乃老朽之幸。此局……受益良多。”他不再纠结胜负,开始收拾棋子,动作比来时更加缓慢、郑重。
“若石老不弃,闲暇时可常来饮茶,手谈几局。”陈砚秋也帮忙收拾,将黑白卵石分别归入陶碗。
“一定,一定!”石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能与这般人物对弈(哪怕是被碾压),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修行与享受。
棋具收好,茶也饮尽。晨雾散尽,阳光明媚。
石老提着棋盒,向陈砚秋郑重作揖,然后转身,步履虽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消失在了巷口。
陈砚秋独自坐在檐下,看着空了的棋盘和茶杯,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谛听抬起头,黄金眼眸看了祂一眼。
“又一个‘不甘寂寞’的老头。”谛听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有执着,才有乐趣。”陈砚秋起身,收拾茶几,“更何况,他的棋里,有曜青三百年的风雨和市井百态的味道。”
那是另一种“人间烟火”,沉淀在方寸棋盘之间,亦是值得一品的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