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裂缝（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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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笑出了声，笑声很轻：“那不是挺好的吗？孩子长大了，学着做饭呢，独立生活的能力，早晚得会，总不能以后上了大学，天天吃外卖吧？”
“我没说不让她学。”
许晴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虑，“可她现在哪有这个时间？周末就两天，一堆试卷要写，还要抽出时间来训练为竞赛做准备，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花一两个小时折腾这个，不是浪费时间吗？”
凌月那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认真了些：
“晴晴，晓月不是个只会做题的机器。她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有自己想做的事，想学的东西，哪怕就是做个番茄炒蛋，哪怕做得一塌糊涂，她愿意花这个时间，说明她开心，她乐意，这比多做两张卷子重要多了。”
许晴没说话，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你是为她好，你想让她走一条稳当的路，以后不吃亏。”
凌月叹了口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她的路都铺好了，她走得累不累？她想不想走这条路？”
“累？”许晴的声音微微拔高了点，“谁不累？我一边带项目一边写论文，三天三夜没合眼，我不累？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她以后能轻松点？”
“你不是她。”
凌月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很坚定，“晴晴，你是你，晓月是晓月。你当年选的路，是你自己想走的，可晓月想走什么路，得她自己选。你不能把你觉得好的东西，硬塞给她，这不叫为她好，这叫绑架。”
许晴握着手机，没再接话。
她看着厨房的方向，冰箱的运行声嗡嗡的，很轻，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今天愿意花一下午的时间，去学做一道番茄炒蛋，说明她心里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这是好事啊。”凌月的声音软了下来，“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你该高兴才对。”
许晴还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小月，那天恒呢？天恒也是这样的吗？”
提起凌天恒，凌月愣了一下，内心有些愧疚，但还是随即笑了：“他啊，我给他的陪伴很少，但我只要他开心，快乐就好。”
“那你就由着他来？”
“不然呢？”
凌月的语气很平静，“他选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以后想走什么路，都是他自己的事，他自己选的，哪怕摔了跟头，他也认。我这个当妈的，不用替他做决定，只要在他摔了的时候，给他留个门，给他口热饭，给他兜着底，就行了。”
许晴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月都以为电话挂了，在那边叫了她一声：“晴晴？”
“我在。”
“你是不是怕了？”凌月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戳中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许晴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怕什么？”
“怕她不听你的话，怕她走错路，怕她将来后悔，怕她过得不好。”
凌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怕她长大了，离你越来越远，不需要你了，对不对？”
许晴闭了眼，没说话。
鼻子忽然有点酸，那种堵在胸口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晴晴，孩子早晚要长大的，要离开家的，要自己去闯的。”
凌月叹了口气，“你不可能替她走一辈子的路，也不可能替她做一辈子的决定。你抓得越紧，她反而越想逃。”
“我知道。”许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行了，不早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凌月说，“别想太多，晓月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心里有数。”
“嗯。”
“晴晴。”凌月又叫了她一声，语气软得一塌糊涂，“你们家每个孩子都很好，你也是个好妈妈。别太逼孩子，也别太逼自己。”
许晴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的光，昏昏暗暗的。
她坐在餐桌旁，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后背都僵了，才起身关了灯，往楼上走。
路过叶晓月房间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门关着，严严实实的，里面没开灯，安安静静的，人不在。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门把手，顿了顿，又缩了回来。
她站在门口，站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叶晓月才刚到她腰那么高，晚上怕黑，总是抱着小枕头，哒哒哒跑过来敲她的房门，软乎乎地喊“妈妈，我想跟你一起睡”。
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地，像极了小时候的她。
现在，女儿的房门关着，她连推开门的勇气都没有。
她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忽然有点后悔。
要是她在家，叶晓月会不会举着锅铲，怯生生地跑到她面前，问她“妈妈，番茄炒蛋要先放鸡蛋还是先放番茄啊？”
可她又问自己，就算叶晓月真的问了，她会怎么做？
是会放下手里的事，耐着性子，一步一步教她怎么磕鸡蛋，怎么控制火候，怎么炒出好吃的番茄炒蛋？
还是会皱着眉，一脸不耐地跟她说“学这个干什么？浪费时间，回房间写题去”？
她心里清楚，大概率是后者。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用学习衡量一切，习惯了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女儿，她以为自己给了女儿最好的，却从来没问过，叶晓月到底想不想要。
许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刚洗干净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可她却觉得鼻子堵得厉害，喉咙口又酸又涩。
她想起叶晓月中考那会志愿填的是云岫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顶撞她，也是自己最生她气的一次。
那段时间，她们母女俩迟迟都未曾说过一句话，但她还是私底下去拜托了洛雨，让她多多关照一下她。
许晴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声音很轻，哑得不像自己的。
“叶晓月，我到底，把你推得有多远啊？”
没人回答她。
窗外的烟花声停了，夜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楼下冰箱那若有若无的嗡嗡声，像她心里那点化不开的，又酸又涩的情绪，在静夜里，漫了满满一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