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海昏侯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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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贞已死,大梁已灭,韩澈这幕后黑手如今定然收获颇丰。
若说他没有时间,倒也不是虚言。
只是韩澈越忙,还能把手伸到吴国光州来,便越说明这座墓不简单。
温韬沉声问:“什么墓?”
日游神静静道:“海昏侯墓。”
温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地上一截树根绊住。
他像是被自己的气呛了一下,连着咳了两声,才猛地抬头看向日游神。
“咳咳!你说什么?”
日游神语气加重了一分,却仍旧平静。
“我说,海昏侯墓。”
上官云阙茫然地看向温韬。
他当然知道海昏侯这个名号,也知道这类王侯墓葬多半规格不低,可他不是温韬,不懂其中门道,更不知道这墓同韩澈、温韬之间还有一桩旧账。
“这墓怎么了?”上官云阙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温韬的音调骤然拔高。
方才面对三十七名黑甲鬼面时,他都没这么激动。
可“海昏侯墓”四个字一出口,他整个人像被人踩了尾巴,胸口起伏,眼里怒气几乎压不住。
他抬手拨开上官云阙拦在身前的横刀,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啪的一声拍在日游神胸膛上。
“韩澈他什么意思?”温韬怒气冲冲,连“教主”二字都懒得叫了,“海昏侯墓不是他送给我了吗?感情是在这里等着我!”
日游神低头看了一眼贴在胸口的地图,没有说话。
温韬越说越气:“现在要做什么?出尔反尔?还要胁迫我去给他盗墓?这天底下还能有人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他最后一句说得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日游神面具上。
四周玄冥教众依旧沉默。
上官云阙眼角微跳,看看温韬,又看看日游神,再看那些按刀不动的黑甲鬼面,心中暗道这盗圣当真是气昏了头。
骂韩澈也就罢了,当着韩澈手下这么多凶人的面骂,若日游神脾气差一点,今日这林子怕是要多埋两个人。
日游神交错在身前的双手终于分开。
他一手接住滑落的地图,一手抬起宽袖,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太阳纹面具上那点唾沫星子。
动作很轻,也很慢。
温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怒意不减,反倒更觉得憋闷。
日游神将地图抚平,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教主的意思,盗圣拥有海昏侯墓的探墓资格,盗墓所得归玄冥教所有。”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上官云阙嘴角微微一抽。
这话说得实在太像韩澈了。
给你资格,让你出力,东西归我。
偏偏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赏人恩典。
温韬盯着日游神,差点气笑了。
他扭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
他指着自己鼻子,怒道:“我温家世代寻龙定穴,盗个墓还需要他韩澈允许?”
日游神没有动怒。
他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
那只手从宽袖中露出一瞬,指尖苍白,动作也不大。
可就是这一个动作,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同时拔刀。
“锵——”
数十柄弯刀出鞘的声音在林间交叠,如同一片寒潮贴着地面卷来。
下一刻,那些玄冥教众齐齐向前迈步。
一步。
甲叶声整齐响起。
两步。
血气在林间骤然加重。
三步。
温韬与上官云阙四周的光线都像暗了一层。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却整齐得可怕。
每个人身上的血煞气单独看时,尚能抵挡,可当三十七道气息同时压来,便如山石滚落,如铁索收紧,如一张染血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上官云阙身子骤然伏低数寸,横刀斜斜护在身前,额角冷汗瞬间渗出。
危险。
极危险。
这些人不只是有大星位层次的功力,更可怕的是他们修的像是同一种功法,行进、呼吸、杀意都能彼此呼应。
一旦真正动手,单个拿出来或许未必是他的对手,可若合围成阵,足以把人一点一点剁成肉泥。
温韬也感受到了那股压迫。
他胸口还残着怒意,可被这股血煞气一冲,脑子反倒瞬间清醒了不少。
不是。
他跟韩澈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较什么劲?
不就是一座海昏侯墓吗?
墓再好,也得有命去挖。
海昏侯墓是香,自己的脑袋难道不香吗?
温韬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快恢复过来的理智。
面朝下他嘴角紧绷,仍旧盯着日游神,却没有再往前逼半步。
日游神见他冷静下来,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同时停步,刀却未归鞘。
日游神道:“教主说了,若盗圣不识时务,也别怪他不讲情面。”
温韬的眼神冷了几分。
“下墓可不是踏青。”
他声音低了下来,怒气虽收,寒意却重:“海昏侯墓规格颇高,里边定然机关重重,就不怕我在墓里动些手脚,将你们全部坑杀在里面?”
日游神低头看了眼手中地图,随后将地图递还给温韬。
温韬没有立刻接。
日游神便将地图往前又送了半寸。
“我刚才的话可能有些歧义。”他语气平静,“我们不盗墓。”
温韬眉头一皱。
日游神继续道:“是光明正大地挖。”
上官云阙眼皮一跳。
温韬也愣住了。
日游神像是没有察觉二人的神情变化,只继续说道:“只需盗圣帮我确定具体方位,保证墓葬不会自行损毁即可,至于如何开墓挖掘,自有玄冥教的人去做。”
温韬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那些威胁,对日游神没有什么用。
若是寻常盗墓,少不得他温韬在前头探路,破机关、断生门、避死穴。
那时候,他确实能动手脚,甚至有机会把一整队人坑死在墓里。
可韩澈不是要让他带一队人偷偷摸摸钻进墓道。
韩澈要的是方位。
要的是不毁墓。
要的是有组织、有封锁、有搬运、有处置地把整座墓从地下挖出来。
这是盗墓吗?
当然也是。
可这已经不是江湖盗墓贼的手段了。
温韬看着日游神那张太阳纹面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玄冥教中见过的韩澈。
那时韩澈还只是神荼,藏在鬼面之后,行事狠辣,却仍像一个游走于江湖和暗处的人。
如今那个人没有在这里出现,可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
这些沉默的血煞精锐,是他的影子。
日游神平静的转述,是他的影子。
“探墓资格”这四个荒唐又理直气壮的字,也是他的影子。
温韬忽然觉得牙根有些痒。
他接过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上官云阙看向他,横刀仍未收起:“怎么说?”
温韬低头看了一眼罗盘。
罗盘指针已经不再乱转,却仍轻轻颤着,像被四周血煞气压得不敢定向。
他叹了口气,将罗盘边缘最后一点机括收好,随后转身,沿着来时路迈开步子。
“形势不由人,走吧。”
上官云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了看温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日游神与周围那些仍旧持刀的黑甲鬼面,最后低低哼了一声,将横刀缓缓收入鞘中。
“韩澈这人,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好歹也是熟人呐。”
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日游神没有回应。
他只是侧过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盗圣。”
温韬脚步一顿,没回头,咬牙道:“你最好告诉韩澈,这笔账我记下了。”
日游神淡淡道:“教主大概不会在意。”
温韬胸口一堵,险些又想骂人。
可四周刀锋还没收,血气还在,他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正午的阳光仍旧明亮,林间金辉斑驳,照得草木青翠如旧。
只是温韬与上官云阙来时的路,已经不再像来时那般轻松。
一行黑甲鬼面无声分开,又无声合拢。
远处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声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低低发笑。
温韬握着怀中那张海昏侯墓的地图,越走越觉得胸口发闷。
他原本以为,自己与上官云阙暗行下山,是避开李星云明面的风头,是躲过吴国道门的追索,是把李嗣源那条老狐狸甩在身后。
可如今看来,他们避开了许多人,却偏偏撞进了韩澈早已张开的网里。
而更气人的是,这张网铺得不阴不暗,不藏不掖。
它就这么摆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摆在大别山北麓的林子里,摆在三十七柄弯刀和一张太阳纹面具之后。
温韬越想越恼,越恼越清醒。
韩澈要海昏侯墓,绝不会只是心血来潮。
那家伙如今手里有兵,有城,有降军,有旧梁禁军,有玄冥教,还有一堆等着喂饱、安顿、收拢、驱使的人。
打天下要钱,养兵要钱,收买人心要钱,重立规矩也要钱。
死人埋在地下的钱,落到活人手里,便能变成刀、粮、甲、马,变成军饷。
温韬想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些。
他忽然觉得,韩澈当初把海昏侯墓“送”给自己时,或许不是一时大方,只是把鱼饵放进了自己怀里。
如今鱼线一收,他还得自己咬着牙跟上。
上官云阙走在他身旁,斜眼看他:“还气呢?”
温韬冷笑:“换你被人送了一座墓,回头又让你替他挖,你不气?”
上官云阙想了想,道:“气是气,可若送墓那人是韩澈,我从一开始就不会信。”
温韬脚步一顿。
上官云阙捏起兰花指,幽幽补了一句:“你竟信了,可见盗圣也有眼瞎的时候。”
温韬扭头瞪他。
上官云阙立刻别开脸,装作看不见。
两人一来一回,林间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感似乎淡了半分。
可他们都知道,身后那些沉默的玄冥教众还在,日游神也还在。
这不是同行。
是押送。
日游神走在二人身后数步之外,宽袖垂落,太阳纹面具在树影下时明时暗。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海昏侯墓中到底有什么,更没有说韩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越是不说,温韬心里越没底。
上官云阙也没再继续玩笑。
他望了一眼西北方向。
越过光州,再往前,便是蔡州。
原本只要入了蔡州,他们便可暂时摆脱吴地追索,继续追着乾陵地宫那条线索走。
可如今,他们不得不先往另一条路上去。
李星云在楚国明面吸引视线,温韬和他暗中下山,本该一明一暗,相互照应。
若他们在海昏侯墓这里耽搁太久,后头会出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好。
日游神既然带人拦路,便说明玄冥教早就在关注他们了,自起玄武山便盯着他们的人说不定就是玄冥教。
此时此刻,他们没有选择。
林间一行人渐渐远去。
正午的光落在他们身后,将鬼面黑甲的影子拉得很短,却极深。
温韬走在最前,怀里的地图贴着胸口,隔着衣料,像一块烧不热也捂不冷的铁。
他在心里把韩澈又骂了一遍。
骂完之后,他却不由有些惊疑。
莫非韩澈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这吴国走上一遭?
山风掠过,日游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盗圣放心,教主还说了,此行只要你尽心,事后自有谢礼。”
温韬脚下没有停,只冷冷道:“谢礼?别又是什么资格。”
日游神道:“教主未说。”
温韬冷哼:“那就是没有。”
日游神没有争辩。
日光穿过树冠,一寸一寸落在前路上。
大别山北麓的林子依旧青翠,鸟雀偶尔惊起,又很快落向更深处。
无人知道,在这片看似寻常的山林里,李星云一方原本暗行的两枚棋子,被韩澈轻轻拨向了另一处。
而那处地下,沉睡着一座早已被岁月掩埋的王侯之墓。
温韬抬头望了一眼被枝叶割碎的天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或许先去海昏侯墓走上一遭,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