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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岐王的眼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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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帝怔怔望着门口,许久都没有动。

方才那扇门明明只是轻轻开合了一次,连声响都不算大,可随着韩澈转身离去,这间原本因两人对坐而显得有些逼仄的屋子,忽地便空了下来。

不是少了一个人那般空,而是像少了一根撑着什么的梁。

案上杯盏犹在,酒香未散,几道菜肴还残留着热气,偏偏这满桌温热之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意,自她心口一点点蔓延开来,最终流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抬手,似是想要唤住什么。

可那只手刚抬到半空,指尖便僵在了那里。

门外已经没有脚步声了,连那个人的背影,都早已不在她的视野之中。

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之感,沿着掌心一路攀上腕骨,最后落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追出去,可脚下却像生了根。

那一步,竟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非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怕自己这一追,便不是以岐王的身份挽留韩澈,而只是以她自己。

“呼——”

一口气吐到一半,便散在了唇边。

女帝身形微微一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像是骤然失了支撑一般,一寸寸弯了下去。

方才支起的岐王风范、那十余年来压着血与火一点点磨出来的硬骨头,好像都在这一瞬间,被韩澈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敲出了裂纹。

她并未真的扶墙,可那缓缓滑落的姿态,却像极了倚着一面无形之墙,一点点失去力气,一点点坐回地上。

衣摆铺散,发丝微乱。

她就那般坐着,眼睛仍看着门口,许久没有眨一下。

韩澈的解释,没有说完。

她所承诺的答案,也还没来得及没有说出口。

可到了现在,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韩澈方才那一番话,不是在同她争输赢,也不是在同她辩谁对谁错。

他心疼与理解因岐王而生的女帝,却又以此为铺垫来否定岐王。

否定她这十余年来最引以为傲、也最赖以支撑的一切。

“天下恒在,岐地恒在,而岐国非恒在。”

那一句话,如钉如锥,自她耳边钉入心底,直到此时都还在嗡嗡作响。

岐国非恒在!

岐国……非恒在!

女帝闭上双眼,想要将那句话从脑海中赶出去。

可越是闭眼,韩澈的声音反倒越发清晰。

她守了这么多年,撑了这么多年,咬着牙,顶着骂名,踩着血,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岐国一步步稳住,守到今日。

结果韩澈却告诉她——

岐国并不重要,也非这天下所必需存在的,你那不顾一切的坚守,毫无意义!

凭什么?

女帝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本能地想要反驳。

岐国如何会不重要?

若无岐国,何来岐地?

若无岐王坐镇,何来岐人安居?

这些年来,梁国虎视东顾,蜀国阴晴不定,晋国又如狼似虎,若非她顶着,若非她撑着,岐国早不知乱成了什么模样。

她守的,从来不是虚名。

她守的是百姓,是疆土,是王兄留下来的基业,是岐地上下活生生的人命!

念及此处,她原本涣散的目光终于凝了些许。

是了!

韩澈说得再漂亮,也只是他站在局外的说法。

岐国非恒在,又如何?

世间哪一国能恒在?

可正因为不能恒在,才更要有人去守,去撑,去争那一线存续之机。

若人人都以“终将不在”为由而弃之不顾,那天下岂不是早便只剩断壁残垣,何谈太平?

她没有错!

她所守的,也没有错!

心中才刚刚生出这般念头,她胸口那种被掏空般的感觉,总算勉强缓和了几分。

可还不等她彻底将这口气顺过去,另一句话却又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岐国本就该为太平盛世而让步为岐地,不是吗?”

女帝身子一僵,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底气,竟在这一瞬间,被这句反问生生截断。

不是吗?

她当然可以说不是,可那句话到了喉间,却像是卡住了一般,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太清楚,韩澈这句话为何会让她答不上来。

岐国是什么?

是国号,是政权,是旗号,是她这些年来举在头顶,也压在肩上的那面大旗。

而岐地是什么?

是凤翔,是山川,是城池,是田亩,是她脚下这片土地,是土地上那些不问王旗颜色、只求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百姓。

她守岐国,本就是为了守岐地。

至少,她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若当有一日,岐国与太平盛世真正摆在一起,让她来选······

她会怎么选?

女帝下意识地想说,当然是太平盛世。

可念头方起,她心中便是一寒。

若当真如此,那韩澈方才那番话,便不再只是诛心,而是来了个穿心而过——透心凉!

因为这便意味着,她自己也承认了······

岐国,并不是不可让步的。

那她之前无数次以“岐国”为由,与韩澈划清界限,又算什么?

一次次说服自己,说她不能信他,不能靠他,不能将岐国交到他手里,说到底,真只是为了岐国吗?

女帝呼吸渐重,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她一直不肯细看的真相。

她当然是在防韩澈。

这一点,韩澈说得半分不错。

她怕韩澈势大,怕韩澈心野,怕韩澈占据蜀地之后,终有一日从蜀地伸手到岐地,怕岐国北挡梁晋、南接蜀地,最后竟成了夹在两强之间、任人摆布的一块肥肉。

她怕的,确实是真的。

可她当真每一次都那般纯粹吗?

大散关、陈仓之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些战报,看见那些死守险关、最终却几乎尽没于梁军之手的岐军。

当初消息传来,她心疼,她愤怒,却并不后悔。

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错。

她觉得自己是在为凤翔争时间,为岐国争转圜。

可今日,韩澈一句“弃子”,却将那层她一直披在外面的铠甲生生撕了下来。

她真的没有把那些人当过弃子吗?

女帝嘴唇微微发白,想说没有,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轻轻回响。

若不是她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将后半段粮道拱手让与韩澈,她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会吗?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不敢给出回答。

原来,岐国并不只是她高高举起的理由。

有时候,也是一面她拿来遮掩私心的旗。

她并不是不知百姓,不知大义,可她也并非自己一直以为的那般全无杂念。

想到这里,女帝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痛的从来不是韩澈那一句句诛心之语,而是她忽然发现,韩澈的那一句句诛心之语并不存在误解。

只是因为韩澈太懂她,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才会说得那般准,那般狠,那般一针见血。

他知道她这些年怎么撑过来的,知道她在王兄离开后是如何一步步坐稳这个位置的。

知道她怕什么,守什么,舍不得什么。

也正因如此,他最后才会用那样的口气,说出那句叫她根本无从闪躲的话。

“我希望你能在面对岐国的问题时,也能站在女帝的角度来看看我。”

女帝怔了怔,这句话,她方才听得见,却没有真正听进去。

直到此刻,屋内只剩她一个人,那句话才像是绕了个圈,重新落在她心上。

面对岐国的问题时,站在女帝的角度看他。

她以前,真的看过吗?

似乎并没有!

她自诩公私分明,岐国之事,当为岐王处置。

她只看他的野心,看他的布局,看他的势力,看他在蜀地如何扎根,看他一步步将安重霸推出来,看他如何借乱世而起,如何将一盘盘棋局下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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