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楼下的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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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橘黄色的身影从花坛后面探出头来。
是它。比照片里还瘦——肋骨隐约可见,背上的毛有些打结,但整体还算干净。它没有立刻走向食物,而是在花坛边蹲了一会儿,用它那双黄绿色的眼睛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慢慢走出来。
它走路的时候,梁承泽注意到它的右后腿有点跛。可能是被打过,被车撞过,或者是在和其他猫打架时伤的。它走到纸箱边,闻了闻猫粮,然后开始吃。
吃得很慢。不是不急,而是似乎在吃和警惕之间不断切换。吃几口,抬头看看四周,再吃几口,再抬头。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这是猫感到不安全时的标准姿态。
梁承泽蹲在远处,不敢动,不敢出声。他看着这只橘猫在阳光下缓慢地吃饭,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它本可以有家的。它曾经有过一个家。一个老太太给它喂食,给它梳毛,叫它的名字。然后老太太走了,家没了,它被困在这栋楼前,在这个它认为是家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等待。
涟漪也是流浪猫,但涟漪幸运——它在受伤时遇到了梁承泽,在被救助后找到了新家。这只橘猫呢?它没有受伤,但它有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被遗弃。
猫不懂“被遗弃”这个概念。它们只知道,那个喂它的人,那个摸它的人,那个发出特定声音叫它名字的人,突然消失了。它不明白为什么,所以它等。
橘猫吃了大半碗猫粮,喝了点水,然后抬起头,看向梁承泽的方向。
那是他第一次和这只猫对视。黄绿色的眼睛,清澈,但有一种……老周说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一切的疲惫——像是它已经明白了什么,但还没有完全放弃。
它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花坛后面,消失了。
梁承泽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他走到纸箱边,碗里的猫粮还剩一些,罐头已经空了。他在纸箱里铺了件旧T恤——他特意带的,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件不穿的T恤。
然后他上楼,回家。
涟漪在门后等他。他蹲下来,猫蹭他的手,呼噜声如常。他抱着猫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哥,那只猫是被人丢的。去年有个老太太养它,后来老太太搬走了,猫没带走。”
老周回复:“可怜。有人喂吗?”
“我买了猫粮和碗,放在楼下了。先喂着,再看看怎么办。”
“要不你问问宠物医院,看能不能找人领养。”
梁承泽看了眼怀里的涟漪。一只猫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但“承受极限”这个词,他三个月前也用过——那时候他觉得十平米住不下一个人加一只猫,现在他们住得很好。
也许“承受极限”是会变的。就像十平米的房间会生长,人的承受力也会生长。不是因为空间变大了,而是因为里面的人和事变多了。
他回复:“我问问。”
晚上七点,梁承泽去球场。
训练时他一直心不在焉,跑位慢了半拍,传球失误了一次。王教练叫了暂停,看着他:“泽哥,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说他在想一只楼下的流浪猫?在球场上,这听起来不像理由。
“家里的事?”老周问。
“算是吧。”梁承泽点点头,“楼下有只流浪猫,被人丢的。我在想怎么帮它。”
王教练沉默了一会儿,说:“善心是好事,但不能耽误训练。这样吧,你今天早点回去处理那猫的事。明天的训练补上。”
“谢谢王老师。”
梁承泽提前离开了球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空晴朗,能看见几颗星星。他经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一袋猫零食和一包纸巾。经过药店,犹豫了一下,没进去——他不知道橘猫需要什么药,也许明天该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回到小区已经八点多。单元门口的纸箱还在,碗里的猫粮已经光了——应该是橘猫回来吃过了。纸箱里的旧T恤被扒拉过,有一些猫毛沾在上面。它在这里待过。
梁承泽重新倒了猫粮,换了干净的水。然后他蹲在远处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没有猫。
他站起来,决定上去。也许它今晚不会来了。也许它去了别的地方。也许它已经习惯了夜晚独自度过,不需要任何人的等待。
“明天再来。”他对自己说。
十平米的空间在夜晚显得格外安静。涟漪睡在枕边,呼噜声平稳。梁承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只橘猫的眼睛。黄绿色,清澈,疲惫。它在看他的时候,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还是在看一个“可能”?可能给它食物的人,可能给它一个家的人,可能是一个和它的老太太不一样的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菜市场的样子。他也是这样——警惕、不安、随时准备逃跑。他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些摊主会不会友善,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出一顿饭。
然后他遇到了陈姐、老刘、老张。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照面中,成了他生活中柔软的部分。
那只橘猫需要的是同样的东西:一个愿意日复一日出现的人。
梁承泽侧过身,看着睡梦中的涟漪。猫的肚子随着呼吸起伏,胡须微微颤动。它睡得很安稳,因为知道自己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一个固定的人提供食物和水,有一张固定的床可以蜷缩。
楼下那只橘猫没有这个。它只能蹲在台阶上,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或者在花坛后面,用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猜测谁是下一个“可能”。
第228天结束了。明天是第229天。他要上班,要训练,要喂涟漪,还要去楼下——带着猫粮,带着水,带着那个纸箱,带着一种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责任感。
涟漪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他手臂上。温热,有一点重量。
梁承泽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混沌中,他听到楼下的风吹动纸箱的声音,听到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明天,他要再次蹲在那个台阶上,等一只橘猫出现。
不是为了养它——虽然他还不确定会不会养。而是为了让那只猫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它蹲下来,在它熟悉的台阶上,放一碗食物,等它出现,然后在它转身离开时,不追,只是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花坛后面。
这就是“在意”的形状。不是拥有,不是承诺,而是日复一日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
即使那只猫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名字。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梁承泽沉入睡眠。
在梦里,一只橘黄色的猫蹲在台阶上,看着他。它不说话,只是看着。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清澈,疲惫,但有一种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
就像他三个月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