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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能量守恒(计算维持通道所需的代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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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忘了这些。

更怕忘了——

忘了在那个世界,他也曾被谁期待过。

祖母颤巍巍递给他那支银簪:“阿沉,你将来要娶媳妇,这是咱家传了三代的。”

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好好读书,别像你爹,一辈子窝在这破宅子里。”

父亲把祖宅地契塞进他怀里时,只说了一句话:“宅可弃,池不可填。你太爷爷传下来的。”

他把这些人都弄丢了。

那个世界的陆沉,三十一岁,一事无成,祖宅被征、未婚妻退婚、仇人还在满城找他。

他跳进水池时,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自己后来怎样了。也许死了,被当作失踪人口,三年后宣告死亡。也许活着,换了城市,重新开始。

但他知道,无论哪一种,那个陆沉都没有他了。

三十二年的记忆,是他与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若连这些都卖掉,他还是陆沉吗?

承平三十二年六月二十四夜。

陆明心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卷纸——是陆沉那套方程式的副本,她偷偷抄了一份。

“国师。”她把纸摊在案上,“您这套公式,弟子花了三天,大概看懂了七成。”

陆沉没有责备她。他只是在灯下抬起眼,等她说下去。

“弟子不懂α为什么是2.7,也不懂C=2.3从何而来。但弟子看懂了一件事——”

她指着方程式第二行。

“ΔE=Σ(ΔM_j×β_j×γ)”

“您想用记忆换时间。”

陆沉没有否认。

“国师,您知道弟子这十几天在想什么吗?”

她不等他回答,径自说下去:

“弟子在想,您教给弟子那么多东西——显微镜、革兰氏染色、疫病传播链、人口统计方法——您从没问过弟子学不学得会、记不记得住。您只是教,一遍又一遍。”

“弟子从前以为,那是因为您弟子太多,顾不上一个个问。”

“现在弟子知道了。您不是顾不上。您是不敢问。”

“您怕问多了,就舍不得走。”

她跪下来,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国师,弟子求您一件事。”

“说。”

“您要卖记忆,卖那些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记忆——手机、手表、笔记本、银簪、祖宅、祖母、父母、未婚妻……您卖多少,弟子不管。”

“但您不能卖承平元年以来在这个世界三十一年的记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咬着牙一字一顿:

“那不是您一个人的记忆。那是大夏承平朝的国史。”

“您忘了陛下初见您时说过什么、徐先生教您第一句格物时您答了什么、翁同舟向您汇报普查结果时怎么哭的——这些弟子都记得。”

“您要是忘了,弟子替您记着。”

“您要是怕忘了就舍得走,弟子就——弟子就天天在您耳边念叨,念到您嫌烦,念到您舍不得死。”

她说不下去了。

陆沉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女子。

十二年前,他从江南育婴堂把她拣选出来时,她只有十四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数字。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堂里的人都叫我阿四”。

他给她取名“明心”。

明明德,致良知。心开窍于目,目明则智。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个名字的含义。

他也没有说过,他拣选她,是因为她蹲在地上划拉数字的样子,像极了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妹妹——那个六岁被迫裹脚、偷藏描红本练字的妹妹。

他更从未说过,他把她从育婴堂带走的那天,是他在这个世界三十二年里,最接近“回家”的时刻。

“明心。”他说。

“弟子在。”

“你方才说,我若忘了,你替我记得。”

“是。”

“那我问你——若我也把你忘了呢?”

陆明心猛然抬头。

“忘了你是我的学生,忘了你叫陆明心,忘了你在鼠疫涂片下看到两端浓染的杆菌、第一个确诊鼠疫的那个深夜。”

“若我把这些都卖掉,换一年、两年、三年——然后某天醒来,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在我床前侍药,我问她:‘你是谁?’”

他看着她。

“你怎么办?”

陆明心跪在原地,泪水无声滚落。

她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承平三十二年六月二十五,夏至。

陆沉独自坐在西苑别馆的庭院中,从晨光坐到正午,从正午坐到日影西斜。

酉时三刻,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瞬。

他颈间那枚玉佩骤然发出刺目的光。

不是暖光,是冷光。像冰层深处反射的极寒日冕。

守门者出现在他面前。

这一次,它的轮廓不再模糊,而是无比清晰——清晰到连衣褶的每一道纹理、眉间每一丝纹路都纤毫毕现。

它不再是模糊的存在。

它像一个人。

“你一直在计算。”守门者说,“你在算γ的值,算记忆换时间的汇率,算你还能在这个世界留多久。”

“是。”

“你算出来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将那块玉佩摘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玉已裂成三瓣。那道从蟠龙尾部延伸至“沉”字的裂纹,此刻如蛛网般四散,覆盖了整块玉面。玉髓深处的暗红血沁,在夕阳余晖中像凝固的火焰。

“我算不出来。”陆沉说,“不是γ的值算不出来——那个值我三天前就算出来了,0.73。”

“我算不出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守门者看着他。

“什么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

守门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入地平线,久到第一颗星出现在东南天际。久到庭院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两人之间那枚残玉散发的微光。

“我不是什么。”它终于开口,“我是陆氏守泉十一世的执念。”

“元至正二十三年,陆氏第一世先祖误入裂隙,在另一个世界逗留三日,带回一袋稻种、一卷《农桑辑要》残本,以及——一捧裂隙入口处的泉水。”

“他把那捧泉水倒入玉泉山脚他平日汲水的那口泉眼。”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能看见裂隙。”

“第三天,裂隙开口在他面前,问他:你可愿守此通道,以血脉为契,代代相传?”

“他说:愿。”

“那就是我。”

“我不是神,不是妖,不是裂隙的创造者。我只是陆氏十一世、四十二人、三百年血脉契约的凝结。”

“我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的倒影。”

守门者伸出手——那是它第一次做出类似人类的动作——轻轻触了触石桌上那枚残玉。

“这枚玉佩,是承平元年女帝赐你的信物。”它说,“但你承平十五年重载穿越后,它开裂了。”

“你以为是你的血渗进了裂纹。”

“不是。”

“是陆氏守泉十一世、四十二人的血,借你之躯,第一次触碰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陆沉长久地看着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承平十八年那次,他拒绝以十载寿数交换那匣子,守门者没有强迫他、没有惩罚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

因为守门者不是债主。

它是他的先祖。

是他从未谋面、却以血脉与他绑定了三百年的四十二位先人。

“那……你愿意帮我续约吗?”陆沉问。

守门者凝视着他。

“你以什么为代价?”

陆沉默然片刻。

“记忆。”他说,“那个世界三十二年的记忆。我记得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条走过的路、每一扇推开过的门。”

“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这个世界,我可能不得不忘记的一些人。”

守门者没有说话。

它只是伸出手,按在那枚残玉上。

玉的裂纹在它指下缓缓愈合。

不是恢复原状——那三道深可见底的裂缝仍在,但边缘不再锋利,玉髓深处那道暗红的血沁渐渐扩散成雾状,像朝霞漫过天际。

“能量守恒的法则,我没有权力更改。”守门者说,“但陆氏守泉三百年的‘余额’,你从未动用过。”

“那四十二人每一次穿越,只付出微小的代价,是为了把‘额度’留给后人。”

“留给你。”

它收回手。

“你承平十八年拒绝的十年寿数,从这笔‘余额’中抵扣。你过去三十二年透支的九年,也从这笔‘余额’中抵扣。”

“陆氏十一世积攒的三百年额度,还剩——七年。”

“七年之后,若你还想留,就必须以你自己的记忆支付。”

“你愿意吗?”

陆沉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四十二个名字,刻在碑上,从元至正到明崇祯。他从未见过他们,他们也不知道三百年后会有一个送外卖的后人,替他们走完最后那条路。

“我愿意。”他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守门者看着他。

“你说。”

“这七年,我要分期支付。”

陆沉睁开眼。

“不是用记忆——是用活着的每一天。”

“我要把玉泉水引进京城每一户寻常百姓家。我要让南城不再有一户人家为甜水担惊受怕。我要让京师大学堂的女生和男生坐进同一间教室。我要让方承志的蒸汽机跑通从通州到天津的铁轨。我要让程恪的能源规划图上的每一个箭头,都变成真实冒烟的烟囱。”

“我还要——”

他停顿了很久。

“我还要亲口告诉她,我不是神使,不是国师,不是陆氏先祖转世。”

“我就是陆沉。七十三年前生在金鱼池,三十二年前跳进那口枯井,二十一年前决定再也不回去。”

“一个送外卖的,在两个世界送了三十二年货。”

“货送到了。我想领她看看我的送货单。”

守门者看着他。

很久。

“好。”它说。

“七年。从承平三十二年夏至,到承平三十九年夏至。”

“夏至之日,日最长,夜最短。裂隙开一线,供你出入。”

“到那时,你若还想续约——再来找我。”

它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浸入水中的墨迹,渐渐晕开、变淡、消融于夜色。

最后一刻,它说:

“陆沉。”

“三百年来,你是陆氏最没出息的子孙。”

“也是最争气的。”

槐树影下,再无它踪迹。

石桌上,那枚蟠龙玉佩静静躺着。

玉已愈合。三道裂痕化作玉髓深处的云纹,暗红的血沁散成霞光,将蟠龙鳞片镀上一层温润的绯色。

陆沉握起玉佩。

掌心是温热的。

子时。

陆沉独自步入乾清宫。

萧云凰没有睡。她似乎知道他会来。

“陛下。”他跪在她面前,将那块愈合的玉佩双手呈上,“臣有一事,瞒了陛下三十二年。”

萧云凰接过玉佩。

她看见了那三道化作云纹的裂痕,看见了玉髓深处那片朝霞般的绯红。

她什么也没问。

“陆卿,”她说,“三十二年前,你从玉泉山溪涧边爬出来,浑身湿透,第一句话是:‘这是什么地方?’”

“是。”

“那时朕就想过,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朕。”

“是。”

“三十二年,朕可以问,但一直没有问。”

她看着那枚玉。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沉摇头。

萧云凰将玉佩轻轻放回他掌心。

“因为朕怕问了,你就要走。”

烛火摇曳。承平三十二年夏至夜,乾清宫西暖阁,只有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很久之后,陆沉说:

“陛下,臣还能留七年。”

萧云凰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空中,夏至的星辰正在中天最辉煌处缓缓偏移。漫长的白昼已经过去,更长的黑夜即将来临。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他只是跪在她面前,掌心握着那枚温热的玉。

他说:

“七年,够把铁路修到天津,够把种痘法推广全国,够把《承平十年工业发展总纲》后半程跑完。”

“七年,也够臣把这三十二年欠下的奏对,慢慢补上。”

萧云凰看着他。

“好。”她说,“朕等你。”

窗棂外,更夫敲过三更。

夜风从南窗隙漏进来,带着城外铁厂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像远山的呼唤。

那是承平三十二年的夏夜。

距离玉碎之期,还有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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