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归去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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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谦把信封揣进怀里。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下午一点,火车开了。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蛇皮袋和编织袋,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咸菜和脚丫子混合的气味。爬山藤把他的靠窗座位让给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自己站在过道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陆子谦靠窗坐着,窗外是灰黄色的田野。残雪还没化尽,一块一块地散在地里,像被人撕碎扔掉的纸。他把那本《生意经》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空白页。钢笔在口袋里,笔帽还没摘。他看着那片空白,想了很久,写了一行字——“去肇庆。霞姐醒了。她可能知道我父亲的事。”
写完,他合上书,揣进怀里。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火车在黑暗中穿行,穿过村庄,穿过田野,穿过那些他走过和没走过的路。
爬山藤还在过道里站着,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广州。他们没出站,直接转了去肇庆的慢车。又在车上晃了三个多小时,到肇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莫姐的粽子铺还亮着灯。
爬山藤敲了三下门,停,再敲两下。门开了。莫姐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沾满了糯米粉。她看见陆子谦,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开。“进来进来,她等你好几天了。”
陆子谦走进去。铺子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几大筐粽叶,几大盆糯米,墙上挂着腊肉和咸鱼,空气里弥漫着粽叶的清香。但后屋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莫姐推开那扇门。霞姐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脸朝里,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的,比上次见面时白了许多。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陆子谦站在门口,看见那张脸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不是霞姐的脸——是母亲的脸。五官是霞姐的,但眼神不对。那种从里面往外看的感觉,那种眼睛里没有倒影的感觉。和天露山顶那个会变成母亲模样的东西不一样——那个东西是模仿,这个是残留。
她还没有完全醒。母亲留在她身体里的那部分意识还没有消散。
“进来。”她说,声音沙哑,但语调是母亲的。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字轻一点,尾音微微上扬——母亲叫他的方式。
陆子谦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爬山藤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门带上了。
霞姐——或者说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像两杯放了太久的水,但看他的时候,那浑浊里会亮起一点光,像水底的鹅卵石。
“子谦,”她说,声音很轻,“你父亲还活着。”
陆子谦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在门那边。”她说,“他没死。他在那边活了四百年。”
渡边雄找了四十年的父亲,在门那边活了四百年。母亲在门那边看到过的那个人,那个朝她摆手、让她不要过去的人,不是幻觉,是他的父亲。他攥着裤腿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
“他在那边,是不是已经……”陆子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
“是不是已经不是你父亲了?”母亲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是。也不是。他的身体还在,他的记忆还在,但他的灵魂——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被门那边的同化了。他变成了门的一部分。”
陆子谦想起天露山顶那个漩涡,想起漩涡里的暗红色,想起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如果父亲变成了门的一部分,那他还能回来吗?“子谦,”母亲又叫了他一声,这次不是从霞姐嘴里发出的声音,是从更远的地方,像从天露山顶那个洞里传出来的回音。“你父亲在门那边留了一样东西。一样他走之前就准备好的东西。在——。”
声音断了。不是被人打断的,是自己断的。霞姐的身体开始发抖,脸色从黄变白,从白变青。母亲在她身体里的那点残留的意识正在消散,像一杯水倒进了沙地,快得来不及接。
陆子谦握住霞姐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在哪儿?”
霞姐的嘴在动,嘴唇开合,像鱼缸里的金鱼。和梦里一模一样。“你父亲”三个字的口型,然后是两个字——“上海”。上海。父亲留的东西在上海。
霞姐闭上眼睛,手从陆子谦的掌心里滑落。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脸上的青色慢慢退去,恢复了正常的黄白色。她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不是被借用,是睡着了。
门开了。莫姐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了一眼霞姐的脸色,把粥放在桌上。“她没事。醒了就能吃东西了。”
陆子谦站在床边,看着霞姐的睡脸。五官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已经换回来了。母亲走了。
莫姐拍了拍他的肩膀。“她醒之前说了一句话——‘告诉子谦,东西在老余那里。’”
老余。不是余三,是老余。余福生。那把他已经卖掉的老房子,那间推开窗能看见黄浦江的小屋——东西在那里。父亲留在门那边的东西,在老余手里。老余走了,东西留给了余三。余三把房子卖了,东西呢?
陆子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爬山藤靠在门口的墙上,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
“回广州。”陆子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