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投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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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那个宫女穿过回廊,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昭德宫在宫城的最深处,这段路她走了无数遍,从前来给段伽罗请安,来赴宴,来参加各种她不想参加又不得不参加的场合。可今夜走在这条路上,她的脚步比从前沉了许多。王后这个时候找她,不会有什么好事。
昭德宫里灯火通明,段伽罗靠在贵妃榻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寝衣,头发松挽着,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像是在等客人。看见德妃进来,她坐直了身子,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灵珠来了,坐吧。”
德妃行过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段伽罗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睛扫到她攥紧的手指,笑意深了一些。“哭过了?”
德妃没有应声。
段伽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听说你今天下午去花园了?还碰见了承明殿那位?怎么,受委屈了?”
德妃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王后叫臣妾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段伽罗放下茶盏,靠在榻上,歪着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也有一丝德妃看不懂的东西。
“灵珠,本宫在昭德宫关了快两个月了。外面的事本宫不知道,也管不着。可本宫听说,王上最近很少去你那儿了?”
德妃的脸白了一瞬。段伽罗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声音放软了些,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本宫也知道你心里苦。从前王上多宠你,每个月至少去你那儿三四回。如今呢?本宫虽然出不去,可本宫听说了,王上这些日子,除了承明殿哪儿都不去。你想想,这样下去,你在这宫里还有什么指望?”
德妃低着头,不说话。
段伽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灵珠,本宫给你指条路。只要你肯做,本宫保你后半辈子安安稳稳。陈姝现在住在承明殿,日日都能见到王上,她不死,你我就永无出头之日。”
德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段伽罗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通体洁白,没有一丝纹饰,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她把这个瓷瓶放在德妃手边的桌上,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耳畔。“这是从西藏来的毒药,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喝下去半个时辰后才发作,症状和痢疾一模一样,谁也查不出来。”
德妃盯着那个瓷瓶,像盯着一条蛇。
段伽罗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用亲自动手。你只消找个机会,把这个放进她的茶盏里就行。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头上。”
德妃的嘴唇在发抖。“王后……这是要臣妾杀人。”
“杀人?”段伽罗笑了,那笑意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霜。“这不是杀人,是除害。陈姝活着,对你对我都是祸害。她想抢走本宫的王后之位,想抢走隆儿的世子之位。你觉得她要是得逞了,你会有好日子过?你现在虽然被冷落,可你的位份在那里摆着。等陈姝上了位,你以为她还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当这个德妃?你以为她不会把你也收拾了?”
德妃的脸白得像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段伽罗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灵珠,你别无选择。你以为你今天在花园里跟她说了那些话,她会放过你?你以为她会替你在王上面前保密?你太天真了。她巴不得你去闹,巴不得你失控,巴不得你把自己作死。你死了,这宫里就少一个碍她眼的人。所以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等死,要么让别人死。”
德妃看着桌上那个洁白的瓷瓶,像看着一个深渊。她不想死,也不想杀人。可她怕,她怕冷宫,怕忘记,怕像母亲一样被一个男人抛弃后慢慢腐烂。
“本宫等你的好消息。”段伽罗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恢复如常,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本宫不急。”
德妃站起身,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个瓷瓶,握住,攥紧,塞进袖子里。她没有行礼,没有告退,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后,臣妾要是……”
“没有要是。”段伽罗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刀。“你只能做好。”
德妃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
回到芙蓉殿,她关上门,从袖子里取出那个瓷瓶,放在桌上。烛火映在瓶身上,泛着幽冷的光。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她不敢哭出声。她怕一哭出声,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德妃走后,昭德宫的院门重新关上。宫女们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熄了几盏灯,廊下渐渐安静下来。段伽罗靠在贵妃榻上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宫墙拐角的暗处,一个身影贴着墙壁,纹丝不动。她穿着深色的衣裳,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从德妃进昭德宫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一下。德妃出来时,她看见了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见了德妃攥紧袖口的手指,看见了袖子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被攥得变了形的东西。她没有跟上去,只是在暗处静静地看着。直到德妃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夜色中。
那个身影又在暗处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才无声无息地从拐角退出来,沿着墙根,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