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结庐翠微忘前尘,一瓢烟火慰平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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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顾长安看着屋外的风景,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
“咕噜噜——!”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且声音巨大如雷鸣般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腹部传了出来。那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简直比刚才那手影戏还要响亮百倍!
空气,再次凝固了。
顾长安那张向来厚如城墙的老脸,在这一刻,罕见地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
他娘的。这是饿了多少天了?这胃肠抗议的声音,简直像是在肚子里敲战鼓啊!
站在床边的少女,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震天动地的抗议。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清澈的杏眸瞬间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儿。她没有像那些受过严苛礼仪教导的大家闺秀那样假装没听见,而是极其直白地、毫不掩饰地伸出那只略显粗糙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忍不住的笑意。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副强忍着笑、又觉得顾长安这副窘迫模样极其好笑的娇俏模样,简直可爱到了极点,像极了偷吃到灯油的小狐狸。
“笑什么笑?没见过神仙挨饿啊?”
顾长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试图用最后一点虚张声势来挽回自己那碎了一地的尊严。
少女被他这一瞪,连忙收起了笑容,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转身拿起桌上那个用竹篾编的小篮子,像一只轻盈的白蝶一样,快步走出了木屋。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篱笆门,径直朝着那片绿油油的小菜园跑去。
不一会儿,少女便提着半篮子带着新鲜泥土、还挂着晶莹露水的青菜和几根白嫩的萝卜,走到了那条清澈的溪流边。
她挽起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露出半截光洁的小臂,极其自然地蹲在那块长满青苔的圆润石头上。冰凉的溪水没过她的指尖。
少女哼着某种不知名、且没有歌词的欢快小调。那调子虽然不成曲,却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对这清贫生活的热爱与满足。她将那些带着泥土的蔬菜放进水里,极其认真地、一根一根地清洗着。
阳光透过溪边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树,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清冽的水花在她的指尖跳跃,折射出点点细碎的金光。微风吹过,拂起她耳边那缕没有被木簪固定住的青丝。
顾长安躺在木屋的床上,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微微侧过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门外那个蹲在溪边洗菜的纤弱背影。
那一瞬间。
他的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了。
那个背影,那洗菜的动作。
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在江南临安府的那个小院里。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素色衣裙,不管他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不管朝堂上有多么风声鹤唳。只要他回到家,她都会安安静静地站在厨房里,挽起袖子,鼻尖上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为他洗手作羹汤,软糯糯地唤他一声“先生”的李若曦。
他又想起了在青麓书院的后山。那个明明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盐和糖都分不清,一袭红裙张扬似火的通幽境剑仙。却偏偏要为了他去学削土豆。结果把土豆削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然后提着惊鸿剑气急败坏地追着他砍,最后却又红着脸、傲娇地把那盘焦糊的土豆丝端到他面前的沈萧渔。
若曦的极致温柔。
小渔的炽热滚烫。
这两个早已经刻进他骨血里、重逾生命的名字,在这个看似平静美好的深山小木屋里,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搅动着他那颗因为重伤而变得有些脆弱的心脏。
“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顾长安脸上的那抹轻松与无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渊般浓重的、化不开的愁绪。
他想起了在幽州城内,那个宛如人间炼狱般的北瓮城。想起了那个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九幽死气、强大到让他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的黑袍老怪物。
那一战,他输得极其惨烈。为了不让那怪物吸干那三百名无辜士兵的气血,为了给若曦的大军争取时间。他强行逆转《太虚归元》,以血肉之躯生生吞噬了那些致命的死气红线,气海碎裂,心脉受损。最后,是在那走火入魔的濒死边缘,他跌入了那个被砸出的大坑底部的地下暗河中,才侥幸随波逐流,捡回了这条残命。
可是。
小渔赶到了吗?
那丫头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心眼!顾长安死死地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与自责。
若是她看到自己浑身是血、生死不知地消失在那片死气汪洋中。以她通幽境那“太上忘情”破而后立的疯狂剑心,绝对会陷入最极致的暴走!她会不顾一切地去跟那个怪物拼命,甚至是强行燃烧法相本源去玉石俱焚!
她能打得过那个不属于中土法则、吸食了无数气血的九品老怪物吗?若是她出了什么事……顾长安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还有若曦。
三十里堡外的三千神策军,还有那些嗷嗷待哺的流民。张破虏那个疯子,已经下令封城。没有了他的居中调度,没有他这个站在背后为她筹谋全局、看透人心的影子。
若曦那个看似外柔内刚、其实内心依然会因为别人的苦难而害怕得发抖的傻丫头,能挡得住那种几十万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如同海啸般的恐怖洪流吗?如果防线被冲破,如果在乱军之中……如果那些世家门阀安插在军中的暗桩趁乱下黑手……
一丝极度危险的寒意,瞬间从顾长安的骨髓深处蔓延开来。这股寒意,甚至比那盘踞在他气海里的九品死气还要让他感到窒息!
“我不能躺在这里装死了。”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哪怕是废了这身七品的根基,也得先爬出这片大山!”
顾长安的双手在被窝里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燃烧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哪怕这山清水秀的小木屋再怎么安逸,哪怕门外那个不会说话、像仙子般纯洁的少女再怎么美好。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归宿。他的心,他的魂,他的命,全都留在那座风雪漫天、犹如炼狱般的幽州城外。
他强行闭上眼睛,试图再次调动体内那股被打散的《太虚归元》内息。
然而。
“呃……”
就在他刚刚牵引出一丝真气的瞬间,那股盘踞在他奇经八脉深处的阴冷死气,就像是被惊醒的毒蛇一般,疯狂地反扑上来!剧烈的绞痛瞬间撕裂了他的神经,顾长安闷哼一声,整个人疼得在床榻上蜷缩成了一团,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下,瞬间湿透了身下的稻草垫子。
“该死……”
他绝望地发现,那九品之上的死气法则,根本不是他现在这副残破的躯壳能够在短时间内强行驱逐的。欲速则不达,越是强行运功,反噬就越是恐怖。
就在顾长安被剧痛折磨得几乎要失去意识,心底那股狂暴的杀气与焦虑快要将他逼疯的时候。
“啪嗒。”
一滴极其晶莹、带着几分沁凉的水珠,落在了他因为痛苦而紧皱的眉心上。那一点沁凉,就像是落在滚烫沙漠里的一滴甘露,瞬间打断了他那有些魔怔的思绪。
顾长安艰难地睁开眼。
只见那个洗完菜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竟然盛着小半碗极其难得的、熬得烂糊糊的粟米粥。在那粥的上面,还极其细心地铺着几片刚才在溪水里洗得翠绿欲滴的水芹菜。
虽然没有半点油星,甚至连一丝盐味可能都没有。但在这种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这小半碗粟米粥,恐怕已经是这个贫寒的哑女,能够拿出来的、最珍贵的食物了。
少女看着顾长安那因为痛苦而变得有些狰狞可怕的眼神,似乎有些被吓到了。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了缩脖子,拿着碗的手微微一抖。
但她并没有后退。她只是极其固执地、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勇敢,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往顾长安的面前凑了凑。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防备,也没有对这可怕眼神的畏惧。只有一种最朴素、最纯粹的关心:
你饿了。你要吃饭。吃了饭,病才会好。
看着少女那因为端着热粥而指尖微微泛红的手,看着她那清澈见底、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戾气与杀伐的眼眸。
顾长安心底那股刚刚升起的、狂暴的绝望与焦虑,忽然就像是被这碗温热的粟米粥给奇异地中和了。
是啊,急有什么用?现在这副烂泥一样的身子,连坐起来都要半条命,就算插上翅膀飞出去,也只是个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的废物。又能救得了谁?
而且。顾长安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了解若曦,更了解小渔。那两个丫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孩了。小渔已经破而后立,是真正的通幽境大宗师,她的剑,足以斩破那北地的风雪;若曦的手里,握着大唐的虎符,她的胸中有他灌输的经天纬地之才,她是未来要掌管天下的女帝。
她们,一定能撑住的。
“我必须相信她们。”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锋芒与愁绪尽数收敛,努力扯出一个比刚才真诚得多、也温和得多的笑容。
他没有去接那只粗瓷碗,因为他的手确实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用那种极其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无赖的语气,沙哑地说道:
“手疼,起不来。有劳姑娘,喂我吧。”
少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刚才还满脸煞气的人,突然就变得这么“厚颜无耻”了。但随即,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次绽放出那个没有任何阴霾的灿烂笑容。
她乖巧地在床沿边跪坐下来,拿起那把粗糙的木勺,极其细心地撇去表面的浮热。甚至学着大人的模样,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在勺子上吹了两口气。然后,一勺一勺地,将那温热的、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粟米粥,极其温柔地喂进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青衫少年的嘴里。
阳光透过竹编的窗棂,洒在木屋内,岁月静好。顾长安一口一口地咽着那其实并不怎么好喝的糙米粥。
他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这片翠微深处,到底藏在九州的哪个角落。但他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份极致的宁静与一瓢最简单的烟火气中,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等我。”
顾长安看着碗底最后一口米汤,在心底对着遥远的北方,极其郑重地许下了一个承诺。
“等我恢复了力气。就算这天塌下来,我也一定回去,给你们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