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独拥残衫听夜雪,一剑悲鸣动九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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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一滴晶莹剔透、犹如珍珠般的液体,从她那空洞的眼眶里滑落。
砸在那块干涸着血迹的青布上,瞬间晕染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在这极致的悲伤面前,所有的声音都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任由那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肆无忌惮地从脸颊上滑落。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那个香囊和青布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脸上,仿佛想要从那微弱的血腥气中,再寻找到一丝属于那个少年的温度。
“为什么……”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慢?”
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灵魂深处疯狂地拉扯。
“如果我早一点察觉到他的气机断了……如果我在发现那个怪物的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如果我不去管那些流民,不去管什么大局……我是不是就能赶得上?是不是就能替他挡下那一击?”
“我修这通幽境的剑法有什么用?”
“我连自己最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我算什么剑仙?!”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质问着。
悲伤,就像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绝症。它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生机,将她那原本明艳如火的生命力,彻底拖入了一个名为“死寂”的深渊。
这是一种真正的,心死如灯灭。
在这个幽暗的倒座房里,在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里。
沈萧渔觉得,自己所有的爱恨嗔痴,所有的拔剑理由,都在那一刻,跟着那个青衫少年一起,被埋葬在了那片冰冷的烂泥潭里。
她不说话了。
也不再哭了。
眼泪在流干之后,剩下的是一种绝对的、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战栗的荒芜。
她就那么静静地抱着那些遗物,靠在墙角。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其玄妙、却又极其可怕的停滞状态。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拍打着窗棂。
幽州城内的搜捕、戒严,一切的喧嚣,都再也无法进入她周身三尺之内。
……
……
在这股极致的悲怆与心死之中。
异变,悄然而生。
沈萧渔并没有去主动运转任何功法,她那枯竭的经脉也没有任何修复的迹象。
但在她那颗已经彻底粉碎、再无任何红尘挂碍的心湖深处。
那原本用来修炼《太上忘情诀》的、高悬于灵魂之上的法相剑心。
在经历了极致的“有情”,又瞬间跌入极致的“无情”与“死寂”之后。
竟然以一种打破了中土武道认知常理的方式,开始了一种堪称恐怖的涅盘与重塑!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句她曾经在隐仙谷云海中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真言。
在这一刻,借由这深入骨髓的丧夫之痛,借由这斩断了一切生机的绝望,轰然洞开!
没有了对他的牵挂,没有了对未来的期盼,没有了这世间的任何羁绊。
她的心,真正地,空了。
空,即是万物。
空,即是大道。
“嗡——”
一股极其微弱、肉眼根本无法看见、但却纯粹到了极点的气机波动。
以那个坐在墙角、仿佛已经石化了的白裙少女为中心。如同水波涟漪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这股气机中,没有杀意,没有凌厉的剑气。
只有一种淡淡的、却深沉到了骨子里的悲伤。
这股悲伤,不是属于凡人的哭泣,而是仿佛带着一种能让天地万物都为之共情的极致道韵。
这股波动穿透了倒座房破败的砖墙。
穿透了幽州城那高耸的城门。
融入了那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乘风而起,向着四面八方,无远弗届地扩散开去。
……
……
同一时刻。
这片广袤的中土大地上,几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仿佛同时感应到了这丝跨越了空间法则的奇异悸动。
大唐,长安城。
那座高耸入云的钦天监摘星楼顶。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的俊美青年(元白),正躺在楼顶的琉璃瓦上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忽然,他叼在嘴里的枯草猛地停滞了一下。
青年缓缓地坐起身,目光越过重重宫墙,笔直地望向了北方。
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穿星河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后,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好悲的一把剑……”
青年喃喃自语,他伸出手指,接住了一片从半空中飘落的雪花。
那片雪花落在他的指尖,竟然没有融化,而是保持着一种极其完美的、甚至透着一丝凄美决绝的六角冰晶形态,静静地悬停着。
“破而后立,以死入道……”
“这丫头,究竟经历了何等的大悲大恸,竟然能在这等绝境之中,硬生生地叩开了那扇虚无缥缈的天人之门?”
……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极北之地。
大雪封山的苍梧山脉,隐仙谷断情峰。
一个穿着邋遢道袍、手里拎着酒葫芦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万丈悬崖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闷酒。
“咔嚓。”
男子腰间,一枚常年不离身的玉质剑令,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苏长河的手猛地一顿,酒葫芦停在了嘴边。
他低头看着那枚剑令,感受着从那道缝隙中透出来的一丝极寒、极绝、却又极其纯粹空灵的气息。
这位名震天下的北月剑仙,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心疼的神色。
“情关难过,生死难堪。”
苏长河站起身,任由山巅的罡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他看着南方的苍穹,举起手中的酒葫芦,遥遥地敬了一杯。
“痴儿啊。”
“这杯苦酒,你终究还是自己咽下去了。”
……
所有的感应,都只是在那些站在这世间最顶峰的大能之间,一闪而逝。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幽州旧宅倒座房里。
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从深夜,到破晓。
从晨光微熹,到日上三竿。
沈萧渔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角。
她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境界,正在以一种足以载入史册的恐怖速度,跨越着法相境的门槛,朝着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半步天人”疯狂攀升。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不知何时已经凝结成了一朵朵肉眼可见的、晶莹剔透的冰霜雪莲。
那些冰莲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极致的、凄美的仙气。
它们环绕着这个白裙少女,静静地绽放,静静地凋零,仿佛在为她心中死去的那个少年,做着一场最寂静、最盛大的祭奠。
她只是那么枯坐着。
像是一尊完美无瑕、却永远失去了灵魂的白玉雕像。
……
……
“轰隆隆——!”
直到,一阵沉闷得仿佛要将大地撕裂的马蹄声,从极遥远的地方,穿透了幽州城的风雪,也穿透了这旧宅的死寂。
那是成千上万的铁骑,同时踩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战争咆哮!
幽州城外。
风雪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肃杀之气硬生生地劈开。
黑压压的军阵,宛如黑色的潮水,漫过了三十里堡的废墟,一路碾压至幽州城那巍峨的城墙之下。
大唐的明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军阵的最前方。
李若曦端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纯种汗血宝马之上。
少女今日披着一件如血般猩红的狐裘大氅,腰间悬着顾长安留给她的那柄长剑。那张绝世倾城的容颜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仰起头,看着前方那座城门紧闭、城墙上布满刀枪弓弩的幽州孤城。
这一刻。
不仅仅是李若曦。
跟在她身后的谢云初、裴玄、苏温,以及那两万名全副武装的冀州军和神策军。
甚至包括城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幽州守军,包括那些躲在城内暗无天日的瓮城里等死的十万流民。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人的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同时漏跳了一拍。
没有任何理由。
一股无法言喻的、极其淡薄、却又无孔不入的悲伤,就像是春日里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悲伤并不浓烈,也不让人嚎啕大哭。
但它就像是咽进喉咙里的一口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让人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连手中的刀枪都仿佛变得沉重了许多。
有些老兵甚至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
“殿下……”
谢云初策马上前,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音竟然有些沙哑。
李若曦没有回头。
她伸出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接住了半空中飘落下来的一片雪花。
那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瞬间融化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少女死死地盯着那滴水珠,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那种没来由的心痛,那种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般的窒息感,让这位统率两万大军的大唐长公主,在这一刻,觉得这满城的风雪,冷得让人绝望。
“先生……”
李若曦在心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呼唤了一声。
她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看着那座死寂的城池,握着缰绳的手指已经泛起了惨白。
“传令。”
少女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没有杀气腾腾,只有一种平静到了极致的、仿佛要将这整座城池都埋葬的决绝。
“擂鼓。”
“逼城。”
咚——!咚——!咚——!
苍凉而沉闷的战鼓声,在这被淡淡悲伤笼罩的天地间,轰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