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打不过就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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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木垦荒的速度加快了,规模也扩大了。每天至少有三十支、总人数超过三千人的伐木垦荒队进行作业。工人们天不亮就出工,天黑才收工,午饭都在林子里吃。油锯“嗡嗡”地响着,大树一棵接一棵地倒下。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邦邦邦”的声响,像是一种古老的战歌。牛车拉着木材在泥路上来来往往,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
数日持续作业,初步开垦平整出的土地将近六千亩。那些刚被开垦出来的田地,还带着树根的残茬和泥土的腥气,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油黑的光泽。金贵山蹲在地头,抓起一把黑土,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间漏下去,黑得发亮。他深吸一口气,满脸都是笑意。
“这地,种水稻能长疯了。”他对身边的人说。
忽然,前方一阵喧嚣。
金贵山扔下手中的油锯,抄下背负的霰弹枪,戴上八瓣钢笠盔,飞快冲向喧闹的方向。一边跑一边拉动枪机,将一发霰弹推上膛。旁边几个队友也扔下工具,擎着枪跟了上去。
到了跟前他才发现,并非是队伍遭遇土着的偷袭,只不过是从森林中走出几名土着人,因为语言不通发生了对峙。
那几个人站在林子边缘,为首的一个光着上身,腰间围着布裙,头上插着几根鸟羽。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举着双手,表示没有敌意。金贵山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土着和之前偷袭的那种不一样——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疯狂和嗜血,只有紧张和不安。
护卫班的战士用枪指着他们,大声呵斥,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领头的土着也拼命解释,可嘴里蹦出的土语没人能懂。双方僵持在那里,气氛越来越紧张,一个年轻战士的枪口已经抵近了那土着的胸口。
金贵山挤进人群,看了那为首的土着一眼。
那人长相与明人颇为相似——高鼻梁,深眼窝,皮肤黝黑,但五官并不像吕宋本地土着那样扁平。衣着打扮也更接近明人,腰间系着布带,脚上穿着草鞋,而不是光脚。
更让金贵山吃惊的是,那人嘴里说的话——
“我没有恶意,我来谈判。”
金贵山愣了一下。他听懂了。尽管发音有些怪异,有些措辞不准确甚至错误,但金贵山可以肯定,这个土着说的就是潮汕话!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潮汕老家那边的土话。
他上前一步,用潮汕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说潮汕话?”
那土着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双手抱拳——竟然还是明人的礼数。他用略显生硬但完整的潮汕话回答:“我叫林桂生,这是我的明国名字。我的母亲乃明国人,这些都是她教我的。我的母亲叫林丹娥,是明国人。我的外公是潮州府澄海县的秀才,母亲自幼读书识字。”
金贵山的脸色变了。
在土着部落里居然有明国女子?他想起总督老爷说的——斯班因人屠杀吕宋的明人,无数明人女子被掳走、被贩卖。他双目充血,神情有些狰狞:“你们部落里有很多明人女子?”
林桂生连连摆手,神色诚恳:“阁下误解了。部落中明人女子极少,仅有吾母及其他数人,都是多年前从南边逃难来的。她们在部落中并未受苦,大王待她们甚好。”就凭这句话,金贵山就能断定,他的生母林丹娥必然出生于书香门第,否则教不出这样的儿子。
金贵山压下怒火,转而问:“你所为何来?”
林桂生说:“大王派我来与贵方交涉……嗯,谈判!”
金贵山想了想,旋即召来几个队友,一并护送这位榜加斯愣的谈判代表前往新登州城。他没有资格做主,这种事得让上面的长官定夺。临走前他把油锯交给旁边的工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帮我看着,我去去就回。”
——
新丰州郡,郡守府。
夜幕降临,潘老爷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越后平原。月光洒在田野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信浓川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这片土地的低语。
案头上放着两份电报。
一份来自东平,内容说的是吕宋的事情。归纳起来,就一句话——“吕宋北部已归明,待新登州根基稳固,遣兵南下,据中央平原为我有,进而兵逼岷里拉。”
潘浒在电文批注:复岷里拉之日,当清算往日屠明之血债。
另一份来自军情司,说的是德川幕府因为明军东征,已经乱了阵脚。松平光长逃回江户,亲口承认“打不过”。幕府的老中们正在连夜商议,据说已经打算派人来谈判了。有人猜测,幕府可能会割让越后、佐渡、隐岐、对马,以换取停战和解除海上封锁。
潘老爷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月光中袅袅升腾。
无论是吕宋的土王,岷里拉的斯班因人,还是倭国德川幕府,必须明白并牢牢记住一点——
时代变迁,明人不可辱,若辱之,必遭亡国灭种之祸。
“只要有土地。”他喃喃自语。
他想起白天那个军情司的报告,想起“酒井忠胜”这个名字,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就凭倭国那几条破船,几杆火绳枪,也配来跟他说什么“和谈”?
和谈可以,但条件是割地、赔款、开埠。越后平原要了,佐渡金山要了,对马、隐岐也要了。海上的封锁不能解除,至少在彻底压服幕府之前不能解除。至于下一步……等站稳了脚跟再说。
他放下雪茄,揉了揉太阳穴。路还长,但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
金贵山坐在新登州城的一间木屋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娘不在身边,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在想那个林桂生。那人被带进了城,送去了总督府,之后就没了消息。不知道谈判结果如何,不知道土王会不会答应明人的条件。但这不是他最关心的。
他想起林桂生说的“吾母及其他数人”。那些明人女子,是被掳去的,还是逃难去的?她们在部落里有没有受苦?她们想不想回家?
婆娘不在,没人跟他说话。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等在这里站稳了脚,等他把那二百亩田种上水稻,等他攒够了钱……也许,他可以去问问上面,能不能派人去那些部落里,把被掳去的明人接回来。
远处,密林深处,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飘忽不定。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金贵山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进林子砍树,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直到那片林子变成田,直到新登州变成一座真正的城。
——
新丰州,郡守府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越后平原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潘老爷闭上眼睛,心中想着,等那个酒井忠胜来了,他倒要看看,这位十万石的大名能说出什么花来。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稻田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信浓川的水声。潘老爷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月光渐渐西沉。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帷幕上钉了无数颗银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