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漫天大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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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会报答你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说得天花乱坠,可转头就把你忘了。
她不信这些。
她从来不信。
可她那个时候却是鬼使神差的,就信了他。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她见惯了的东西。
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雪一样的、让人想要靠近又不忍心弄脏的东西。
她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
哪怕只是一眼。
哪怕是在梦里。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因为那双眼睛,在她面前,闭上了。
因为她亲手,闭上了它们。
云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快要决堤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怎么都透不过气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吐出那口气,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很短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的音节。
她抿住了嘴唇。
抿得很紧,紧到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去了,变成和脸色一样的灰白。
下巴绷着,像一块被冻硬了的石头。
她的喉咙在微微颤着,不是冷的,是忍的。她在忍。忍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涌出来的东西,忍那些压了太久的、快要让她崩溃的东西。
忍了不知道多久。
她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不是“呼”出来的,而是从胸口深处、从喉咙最底部、从那些被堵死了的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和她呼出的那些白雾混在一起,和漫天的雪花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云熙抬起手。
她把手伸到面前,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黑色的长袍袖子从她手腕上滑落,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细腻如脂的小臂、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
一片,两片,三片。
那是一朵很小的雪花,六角形的,边缘有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心雕刻过的纹路。它躺在她的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她看着它。
看着它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融化,先是最边缘的那些细小的触角,然后是最外层的轮廓,然后是整朵花的形状。从清晰变得模糊,从立体变得扁平,从一朵花变成一滴水。
整个过程,只有几息。
可她觉得,很久。
久到她好像看见了……
不是这片雪花。
是另一片雪。
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另一片冰天雪地里,落在她手心里的那片雪。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姿势,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那时候她接住的不是雪花,是一个小男孩。一个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快要死去的小男孩。
她把他从雪地里捡起来,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回了那间破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她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在那片吃人的冰天雪地里,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尸体了,路边的,沟里的,城墙根下的,破庙里的。
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她以为她也是这样。
可她没有。
她把那个小男孩背了回去。生火,喂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他嘴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也许是因为他叫她“姐姐”时的声音。
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云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想起那些日子里,她最期待的事情,是每天醒来的时候,能听见他叫她一声“姐姐”。
云熙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些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水渍,凉凉的,湿漉漉的。
她没有去擦,就那样让它们留在那里,让风把它们吹干,或者让新的雪花落上去,覆盖掉那些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她只是看着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动作很慢,像是骨头生锈了,需要在每一个关节处都停一下,才能继续往下弯。
她蹲在断崖的边缘,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白茫茫的深渊。
雪在她脚边堆积,很快就没过了她的鞋面,把她那双黑色的靴子染成了白色。
她坐了下来。
她坐在断崖的边缘,双腿悬空,在风中轻轻晃着。
雪落在她的腿上、手上、肩膀上、头顶上。
她躺在断崖的边缘,身下是厚厚的积雪,软绵绵的,像是一床没有人盖过的白被子。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那里应该有一个人。
一个比她高半个头、肩膀比她宽、手比她大的人。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