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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百万年寂静(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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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倾覆之后的第一百万年,神猿山上长出了第一棵新树。

说它是树,其实还太早。它只是一根从废墟石缝里钻出来的嫩芽,两片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绿得几乎透明,在风中抖得让人担心它随时会被吹断。但它活下来了——在法则残骸和混沌余烬覆盖的土壤里,在这座沉默了整整一百万年的废墟上,它是第一个从旧纪元残骸中主动探出头来的生命。

神猿山还是那座神猿山,但也不完全是了。倾覆冲击波将山体削掉了整整一截,原来的悬崖如今变成了一片缓坡。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在倾覆中被法则碎片击中,半边树干被劈成了焦炭,但另外半边还活着。枯焦的裂口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圈细细的青苔,远远看去像是一件残破的古董被岁月镶上了一圈翠绿的边框。树下那张石桌还在,裂了两道缝,但没碎。战天的裂天斧依旧插在石桌旁的地面上,倾覆之后这把斧头在法则余波中沉睡了无数年,百万年过去,它的斧刃不再有暗紫色的斧芒流转,但斧柄上刻着的蛮牛族图腾依旧依稀可辨。

司晨趴在石桌上,涅盘之火早已完全熄灭了。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美梦。赤金色的羽毛在沉睡中自行收敛,身上的元凤帝袍被岁月染上了一层薄灰,几颗金刚菩提子散落在他摊开的手掌旁边,菩提子上已经长出了青苔。他右手的食指微微弯着,指尖朝向石桌上刻的那副残破棋盘——这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一百万年,像是在睡过去的前一秒还在跟战天争论下一步该怎么走。

战天背靠着歪脖子老松树坐着,脑袋微微低垂,双手还保持着握斧的姿势,即便在沉睡中肌肉也是绷紧的。他的紫瞳牛魔王战甲被法则碎片贯穿了好几道口子,但每一道口子都在沉睡中被他的蛮牛血脉自行修复了,只是修复的速度慢得惊人——一道贯穿胸口的裂痕从边缘到中心,花了整整八十万年才完全愈合。战天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战甲已经修复了,他只是睡在那里,呼吸平稳而漫长,每一次呼吸都间隔三千年。

雪傲坐在悬崖边缘那块突出去的黑色岩石上,后背靠着那个他磨了将近五万年的凹痕。两颗暗红色的珠子悬浮在他身侧,一百万年没有转动过,但它们没有坠落——雪傲的天狗之力即使在沉睡中也足以维持珠子的悬浮,只是在极度收敛的状态下,珠子的转速降到了零。他的眼睛是闭着的,面容依旧是证道时的冷峻模样,但如果你靠近去看,会发现他眉头间那一道常年紧绷的细纹在沉睡中缓缓松开了。他身后的凶渊裂缝在倾覆中塌陷了大约三分之一,那些曾经从裂缝中涌出的煞气如今已经完全沉寂了,大地上覆满了青苔和齐膝高的野草。三头地狱犬、黑鳞蛟、幽冥狼、铁翼魔鹏——这些曾经令三界闻风丧胆的凶兽们,如今横七竖八地睡在裂缝边缘的草地上,被温暖的阳光晒得皮毛蓬松,远远看上去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猎犬。

胡媚和胡菲儿并肩坐在老松树另一侧的大石上。胡媚的素白长裙依旧一尘不染,九尾虚影在她身后完全收敛,只在沉睡中偶尔极其细微地波动一下,像是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她坐姿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桃花瓣从落狐谷飘来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裙摆上,厚厚铺了一层,像是给她盖了一条粉色的锦被。胡菲儿的本命剑横在膝上,剑身上那只九尾狐图腾也睡着了——它不再游走,而是蜷缩在剑身正中央,九条尾巴把自己围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银色小球。她的头微微偏向胡媚的方向,沉睡之前她看了姐姐最后一眼,这个角度便是那个眼神凝固之后的弧度。

王立丰躺在歪脖子老松树最高那根还能承重的枝干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双臂枕在脑后。这个睡姿极其不讲究,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堂堂祖龙大帝的沉睡姿态。但王立丰就是王立丰——哪怕是沉睡,他也要睡得比谁都舒服。他嘴里的草茎早就枯了,但嘴唇还是保持着叼草茎的形状。暗金色的龙鳞在他皮肤下若隐若现,每一次呼吸时龙鳞都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像是他体内那条万丈祖龙也在跟着他一起沉睡。敖青靠在树干底部,怀里抱着一柄没有出鞘的龙族长剑,剑鞘上刻着西海龙宫的纹章。她的头微微低垂,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孔,沉睡中的呼吸和王立丰几乎同步。

老道睡在凡间小道观的歪脖子松树下。他的竹椅在倾覆中被压碎了半边,他就干脆把碎掉的半边竹椅踢开,直接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双手依旧揣在袖子里,脑袋歪向一边,道髻散了大半,几缕白发垂在脸颊上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嘴角依旧是上扬的,一百万年没有变过,像是在打一个很长很长的盹,随时都会睁开眼睛。道观的三间房在倾覆中塌了偏房和厢房,唯独正殿没塌,三清像也没碎。殿里的长明灯早就灭了,但供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鸟雀衔来了一颗野果,红艳艳的搁在那里,倒像是一份无心的供奉。

姬长发和秋水并肩睡在昆仑山最高的那座山峰上。他们的身体在倾覆中被法则碎片同时击碎,但禁制和结界的力量在最后一刻将他们的神魂碎片重新编织在了一起。两人的躯体在沉睡中缓缓重塑——先是骨骼,然后是经脉,然后是血肉皮肤。重塑的过程极其缓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到任何变化,但变化确实在进行着。他们十指相扣,禁制和结界的气息在他们周身缓缓融合,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茧包裹着二人。光茧表面流转着无数道细密的符文——禁制的符文在左,结界的符文在右,两种符文在光茧顶端交汇成一个旋转的太极图。姬玄一不在了,他将自己的肉身献祭给了禁制大阵的最后一道防线。但他献祭之前用最后一道神念将毕生所学刻入了昆仑派每一块岩石之中,等姬长发和秋水醒来,那些岩石中的传承会自动回到他们体内。

宋文山睡在楼观台的废墟里。他的身体被埋在碎石五指微微张开。周莹睡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指尖和他的指尖之间隔着一道塌陷的梁木。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卷残破的古籍,古籍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远古结界的推演公式,最后一个公式写到一半,笔迹在倾覆来临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两个人的指尖隔着那道梁木,沉睡了一百万年也没有挪动过位置。但他们的气息还在——微弱而稳定,像是被埋在废墟下的两颗还在跳动的种子,只等春天来了就会破土。

如来端坐在灵山万佛大阵的阵心正中央。万佛大阵在倾覆中破碎了大半,但最核心的阵心完好无损。八万四千阵眼中存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那些破碎的阵眼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在沉睡中自行附着在完好阵眼的边缘,缓慢地修复。燃灯古佛和弥勒佛祖一左一右坐在如来身旁,三位佛祖同时垂着眼帘,佛光在他们周身极其微弱地流淌,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毕竟还在流淌。他们座下那些幸存的罗汉菩萨们七零八落地睡在灵山的废墟中,有的靠着断裂的石柱,有的趴在残破的蒲团上,有的半个身子埋在瓦砾堆里只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菩提树上的果子在沉睡中自行落了满地,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果毯。

酆都大帝睡在森罗殿最高处。黑色薄雾在他周身完全收敛,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没有任何防御和遮掩地出现在阳光下。他的面容苍白而清瘦,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老者没有区别。冥界的安全区在倾覆中庇护了三千万凡人,那些凡人最终也在沉睡中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们睡在彼岸花海里,和忘川河畔的亡魂隔着一层被冻结的轮回法则——活人和亡魂同时沉睡,这是冥界开辟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观。

将臣不在了,他用自己的生命将况天赐推出了冲击波的核心。况天赐睡在距离不周山数万里之外的一处虚空裂缝中,他身上的僵尸始祖气息在沉睡中自行收敛到了极致——那一瞬间他仿佛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凡人青年,面容依旧俊朗,头发依旧是墨黑色,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将臣推他的那一把,是他成为僵尸始祖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当成晚辈来保护。

神猿山顶上,胡天阳是最后一个闭上眼睛的。他盘膝坐在悬崖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混沌之气在他体内完全沉入最深处,不再运转,不再流转,只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晕在他皮肤下若隐若现。手腕上那方雪白的帕子依旧系得整整齐齐,帕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灰向伸出手,然后那只手便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谁来握住它。

阳光年复一年地照在这群沉睡者的面孔上,雨水年复一年地冲刷着废墟和石缝。苔藓从他们脚边蔓延开来,藤蔓沿着战天的裂天斧攀爬而上。没有人醒来,没有人翻身,连呼吸都漫长到了几乎停滞的地步。但这只是纪元更迭的间隙——所有在倾覆中活下来的人都在等,等那个能唤醒他们的人先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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